那一行猩红小字,如同淬了剧毒的针,在林默的视网膜上无声闪烁,却在他的脑海中掀起惊雷。
恶意指数九十五。
格杀勿论的伏兵。
这封措辞谦卑的信函,根本不是求和的橄榄枝,而是一张涂满蜜糖的催命符。
鸿门宴。
而且是一场毫无转圜余地、必欲置人于死地的绝杀之局。
林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指尖轻轻从信纸上滑过,那细腻的竹浆纸面下,仿佛能触摸到刀锋的冰冷和杀手的呼吸。
他抬起眼帘,平静地看向那名低眉顺眼的来使,淡淡开口:“回去告诉你家王爷,本王与陛下,会准时赴宴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“不可!”
石达开第一个拍案而起,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林默,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解,“辅政王,你疯了?白日里才炮轰镇南关,晚上就摆酒赔罪?这安南猴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,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来!此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!”
“王爷说得对!”苏三娘也按着腰间的刀柄,一步上前,俏脸含霜,“殿下,末将愿领一支精兵,连夜奇袭那陈兴道的营寨!管他什么阴谋诡计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都是土鸡瓦狗!”
其余将领亦是群情激奋,纷纷出言反对,整个书房里嗡嗡作响,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这根本不是胆量问题,而是愚蠢。
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那是莽夫,不是智者。
而林默在他们心中,一直是智慧的化身。
“都安静。”
林默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他没有解释,只是缓步走到那名吓得浑身发抖的安南来使面前,温和地笑了笑。
那笑容,在来使眼中,却比魔鬼的凝视还要恐怖。
“有劳使者了。”林默亲自将信函叠好,放回信封,交到来使颤抖的手中,“你只管把我的原话带到即可。”
说完,他挥了挥手。
林忠会意,像拎小鸡一样将来使拖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夜风,却关不住室内凝重如铁的气氛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,充满了困惑、担忧,甚至是一丝丝的动摇。
“辅政王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石达开的语气沉重无比,他走到林默面前,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朕将南天国的未来,十万将士的性命,都托付于你。你若有不测,我等便是万劫不复!”
“陛下,莫急。”林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前,对亲卫吩咐道:“取一张升龙府最大、最详细的堪舆图来。若没有,便取一张空白的宣纸。”
很快,亲卫便捧来了一张半人高的空白雪浪宣。
林默亲自将宣纸在桌案上铺平,用四枚玉质镇纸压住边角,纸面平整如镜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又取来一方砚台,拈起朱砂墨锭,在清水中缓缓研磨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殷红的朱砂在砚台中一点点化开,浓稠如血。
整个议事厅内,只剩下这诡异的磨墨声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三娘等人交换着眼神,心中愈发不安。
辅政王今日的举动,实在太过反常。
终于,墨已磨好。
林默提着一支饱蘸了朱砂的狼毫笔,走到地图前,却并未立刻落笔。
他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,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,整个人仿佛瞬间入定,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。
厅内的烛火微微摇曳,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显得高大而神秘。
石达开屏住了呼吸,他认得这个姿态。
当初在大渡河畔,林默向他预言未来之时,便是这般模样。
难道……
他心中猛地一跳,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涌了上来。
“我南天一脉,自有奇门遁甲之术,可于冥冥之中,窥探天机,预知吉凶。”林默的声音悠悠响起,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说出,而是来自九天之上,“此去升龙府,是龙潭还是虎穴,是生门还是死路,一算便知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朱笔陡然落下!
那闭着眼睛的动作,与笔尖在纸上精准迅捷的移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第一个红点,落在宣纸的左上角。
“升龙府,武库司,后院第三间厢房,房梁之上,藏刀斧手二人。”
第二个红点,落在中央偏右的位置。
“定安亲王府,正厅屏风之后,藏甲士四人。”
第三个红点,第四个红点……
林默的笔尖在空白的宣纸上飞快跳跃,每一次落下,都点出一个殷红的标记,同时口中清晰地报出一个地点与埋伏的人数。
他的语速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狠狠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整个议事厅内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一幕彻底镇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