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仿佛有了实质,带着一股湿冷黏腻的触感,卷着山间草木腐烂后的生腥气,从半开的窗棂挤了进来。
林默刚将那篇《告天下华人同胞书》的墨迹吹干,书房内还弥漫着浓郁的松烟墨香,火折子余下的硫磺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。
他低头审视那篇檄文,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野心。
突然,沉寂被暴戾地打破。
“砰!”
书房的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如细雪般簌簌下落,粘在他刚写好的宣纸边缘。
“辅政王!”
林忠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,死死堵在门口。
他身上那套染血的甲胄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暗红的乌光,甲片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摩擦,发出“刺耳”的嘎吱声,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锯片在骨头上拉扯。
他的呼吸急促如破旧的风箱,脸上混杂着战斗后的兴奋和一种新发现的焦躁,汗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滴落在地。
他身后,两名亲卫像拖死狗一样,将几个俘虏扔在地上。
那些俘虏身材矮小、皮肤黝黑,身穿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粗布黑衣。
他们跌落在地时,身上散发出一股长期蜗居雨林才有的酸臭味和泥土的腐气。
“殿下,在南边山口抓到的活口,是安南人的探子!”林忠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内嗡嗡作响,震得林默耳膜生疼。
林默的视线从檄文上缓缓移开,掠过那几张充满恐惧、颧骨高耸的面孔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腕内侧的一道淡青色旧疤——那是三日前审讯一名法军探子时,对方垂死挣扎用匕首划出的痕迹。
此刻,伴随着伤口愈合的微痒,一种属于现代人的警觉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他没有急着询问,而是先弯下腰,指尖触碰到一名俘虏粗糙的脚踝。
那只脚上穿着烂泥糊住的草鞋,脚趾缝里有几处被水蛭叮咬后留下的暗红色血点,正冒着清黄的组织液。
这种红褐色的泥土,只存在于镇南关往南三十里外的雨林深处。
林默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忠,声音却冷得像冰:“问出什么了?”
“这些软骨头,还没上刑就全招了。”林忠啐了一口,腥臭的唾沫落在木地板上,“他们是安南定安亲王阮福洪的人。领兵的大将叫陈兴道,带了三千精兵,正从谅山方向开过来,离我们已经不足五十里了!”
林忠顿了顿,粗厚的嗓门因愤怒而颤抖:“他们对外宣称是来‘协助’防守,共抗法夷,但这些探子说漏了嘴,阮福洪的密令是,趁我军与清妖血战之后、立足未稳之时,以雷霆之势将我等缴械!若有不从,便立刻就地剿灭!”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原本因为击败清军总督而残留的一丝庆幸,被这盆刺骨的冰水浇得无影无踪。
“陛下驾到!”
门外传来亲卫的通传声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,重重踩在木质长廊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石达开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由于走得急,他身上带着一股室外雨后的清冷寒气。
他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欺人太甚!”石达开一拳砸在旁边的梨木方桌上,震得桌上的茶杯跳起半寸高,茶水溅在桌面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。
“朕还当这安南阮朝是什么识大体的邻邦,原来也是一群见利忘义、趁火打劫的豺狼!”他怒不可遏,在房中来回踱步,甲胄的叶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帐下几名闻讯赶来的将领,声音陡然提高,充满了杀伐之气:“传朕将令!全军整备!明日一早,全军出关,朕要亲自会一会这个陈兴道!正好用他那三千颗人头,来祭奠我们战死的弟兄!”
“陛下英明!”几名年轻将领热血上涌,手掌握在刀柄上,齐声应诺。
“不可。”
林默清冷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柄寒匕,瞬间切断了空气中狂热的战意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。
林默走到墙边悬挂的简易军事地图前。
这张地图是他凭着记忆和这几日的侦察亲手绘制的,由于纸张粗糙,指尖滑过时能感受到明显的颗粒感。
“陛下,诸位将军,这一战如果我们打赢了,又能如何?”林默回过头,目光冷静得可怕,“我军火器犀利,但弹药是用一箱少一箱。士卒刚经大战,即便精神尚可,肌肉的疲劳和伤口的愈合也非一朝一夕。最重要的是,一旦彻底撕破脸,我们将深陷在安南的泥潭里,面对无穷无尽的袭扰。这,正中坐山观虎斗的法国人下怀。”
他的手按在地图上谅山的位置:“那若是我们输了呢?前有安南大军,后有卷土重来的清军。到时候,我们连做流寇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石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他看着地图上复杂的地理线条,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凝重的思虑所取代。
他察觉到了林默话语中那种超越时代的冷峻逻辑。
“那依辅政王之见,我们该当如何?”石达开沉声问道。
“关门大开,摆出一副严防死守、绝不出战的姿态。让他们猜,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。”林默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份刚写好的檄文,“计划不变,檄文立刻发往两广。同时,我们要在这三天里,送给那位陈兴道将军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,镇南关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死寂。
关门紧闭,吊桥高悬。
关楼之上,除了必要的哨兵,竟看不见大队人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