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儿右脚落下，靴底嵌入松软土层的瞬间，风停了。
她没再抬左脚。身体重心前倾三分，肩线绷直，青绿色衣袖随惯性垂落，袖口一道细长裂口翻着浅灰边——是昨夜岩缝刮的。她没去抚，也没看，只将视线钉在前方二十步外那截半埋石桩上。石面被风沙磨得平滑，一角露出暗红纹路，像干涸血渍，又像烧过的符痕。
她吸气。空气干冷，带着铁锈与陈年腐叶混杂的涩味，入喉时舌尖微麻。肺部略滞，但已习惯。她没调息，只是让这口气沉到小腹，停住，再缓缓吐出。第二口吸入时，膻中穴处的热感比昨日强了一线，稳稳指向北方偏东十五度。
她迈左脚。
林区边缘的灌木被踩倒一片，枯枝断裂声清脆。她没回头，身后老怪盘坐的巨石早已看不见，连轮廓都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。罗盘仍在腰间，未取。不需要。
雾是第三日清晨起的。
起初是远处山脊线变淡，接着近处树干轮廓模糊，再后来，五步之外人影晃动如水中倒影。她停下，从皮囊取出三张符纸，指尖一捻，火苗窜起半寸，符纸燃尽，灰烬被风卷走。她闭眼，听风绕过耳廓的弧度，数自己心跳。第七下时，左耳听见枯叶擦过石面的声音，极轻，却比右耳早半拍。她睁眼，向左斜跨三步，靴尖踢开浮土，底下露出半截断矛——矛头朝北，刃口朝东。
她继续走。
地脉错乱发生在第五日正午。脚下黑土突然下陷，她跃起，右足蹬在斜插岩壁的断骨上，借力横移四尺。落地时左膝撞上硬物，低头见是一具蜷缩骸骨，胸骨裂开，内里空荡，唯有一枚铜铃嵌在肋骨缝隙间。她没碰，只扫一眼，便转身绕行。那铜铃没响，但耳道深处嗡鸣不止，持续十七息。她咬破舌尖，腥气冲散耳鸣，继续北行。
心魔是第七日夜里来的。
篝火将熄，余烬泛青。她靠坐在背风岩凹，左手按在皮囊上，右手搭在膝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明暗交界线平直。忽然，火堆旁多出一个影子——瘦高，披灰袍，盘坐姿势与老怪一模一样。那影子开口，声音却是她自己的：“你真信他说的？源族？起源？不过是死人留下的陷阱。”
她没抬头，也没答话。只将右手食指按在左腕脉门，三息后松开。脉象平稳，无躁、无滞、无虚浮。她抓起一把灰烬撒向火堆，火星腾起半尺，影子随之扭曲、拉长、消散。她添了两块干柴，火势复旺，映得她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微闪即隐。
第八日，雾开始发青。
第九日，雾里渗出湿气，沾衣即凉。她换下内衬，拧干水，重新穿好。第十日，雾色转灰，能见距离缩至三步。她放慢脚步，每一步落点前先以刀鞘点地，听回音。第十一日，雾中出现低语，不是声音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的字节：“停下……你撑不住了……回去……”
她摘下护腕，用指甲在腕内侧划出三道浅痕。血珠渗出，她抹开，涂在眉心。灼痛让她清醒。她继续走。
第十二日晨，雾稀了。
不是散，是退。像有东西在前方吸走雾气，灰青色潮水般向两侧退开，露出中间一条窄道。道尽头，山体豁开一道口子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参差，像是被巨斧劈开后又经千年风蚀。山壁颜色深于周围，呈青灰，表面浮着一层薄雾，不流动，也不升腾，静得反常。
王熙儿停步。
距那豁口约三十步。她没再靠近。
她解下皮囊，打开封口，取出一张新符、三粒矿石、一小包药粉。符纸平整，矿石棱角分明，药粉未受潮。她合上皮囊，重新系紧，左手按在皮囊侧面，三下，短促有力。
然后她抬头。
山谷入口两侧山壁高逾百丈，岩层走向古怪，似有规律又似无序。她盯住左壁一处凹陷，看了七息。那里苔藓稀疏，石质泛青，纹理走向与她膻中穴下血脉运行路径一致。她移开目光，看向右壁。同样位置，也有一处凹陷，苔藓更少，石色更深，凹痕边缘有细微刻痕——不是天然形成，是人为打磨过三次以上。
她垂眸，看脚下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