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军站在会议室中间那张长条桌前,面前摊着他那个笔记本。
陈远山坐在他左手边,张处长坐在右手边,还有两个穿灰中山装的技术人员,正拿着笔准备记录。
“热电偶这东西,”何雨军翻开笔记本,指着上面画的示意图,
“原理上说起来不复杂,就是两种不同金属连接起来,一头加热,另一头产生电势,电势大小跟温度有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“但要真正做出来能用、耐用、准用的,没那么简单。”
陈远山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何雨军指着图上的第一部分:
“热电偶的核心,是偶丝。测一千六百度以上,必须用铂铑10-铂。
铂铑10是正极,纯铂是负极。这两种材料,国内有没有?有。上海有个厂子,专门做贵金属材料的,能生产铂铑合金,纯度能做到99.9%。”
一个技术人员抬起头,有些怀疑地问:
“纯度99.9%,够吗?国外进口的可是99.99%。”
何雨军点点头:“够。咱们是工业用,不是科研用。0.09%的杂质,对精度影响在正负三度以内,完全能满足要求。
关键是,咱们得建立一套标定系统,把误差修正过来。”
他说着,翻开另一页,上面画着一条曲线。
“标定怎么搞?用纯金属熔点。纯铜的熔点是1084度,纯镍的熔点是1455度,纯铂的熔点是1768度。
把这些纯金属放进炉子里,用咱们的热电偶测,测出来的数值跟理论值一对比,误差就出来了。
一条曲线,几个点,就能把整个温度范围的误差都修正过来。”
张处长眼睛亮了亮,但没说话。
何雨军继续说:“偶丝解决了,剩下的就是保护管。
一千六百度,普通材料扛不住。我查过资料,刚玉管能扛到1800度,但刚玉脆,热震容易裂。
所以得用双层结构——外层刚玉,抗高温;内层高纯氧化铝,抗热震。”
他指了指图上的剖面示意:“两层之间留一点空隙,填氧化铝粉,既能缓冲热应力,又能防止炉气腐蚀偶丝。这结构,国外文献上有,咱们照着做,没问题。”
一个技术人员忍不住问:“这工艺要求不低吧?咱们国内能做吗?”
何雨军笑了笑:“鲁省有家陶瓷厂,专门生产高纯氧化铝制品。
我去信问过,他们能做,就是需要提前预定。工艺上,挤压成型,高温烧结,都是现成的技术。”
———
陈远山听得连连点头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“何工,你说的这些,材料有,工艺有,结构有。可我有个问题——
你怎么保证长期稳定性?这东西插进钢水里,一泡就是几个小时,热冲击,化学腐蚀,偶丝会不会变?保护管会不会裂?”
这是个要害问题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何雨军。
何雨军沉默了几秒,然后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。
“陈主任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长期稳定性,关键在两点。
第一,偶丝的保护。我设计了一种复合结构,偶丝外面套一层薄壁刚玉管,刚玉管外面再填氧化铝粉,粉外面才是外层保护管。
这样,即使外层保护管裂了,偶丝还有一层保护。”
他用笔在图上点着:“第二,是老化处理。偶丝做好以后,必须经过人工老化——在1100度恒温烘100个小时。
这样,偶丝里的晶格结构稳定下来,以后再用,漂移就小得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远山:“这两条,国外文献上都有,不是我自己瞎想的。
照着做,稳定性不敢说比进口的好,但差不了太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