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离开青木镇的第三天,沈秋浦的伤复发了。
那天傍晚,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色昏沉沉的,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牧宁捡了些干柴,生起一堆火,火光把破庙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秋浦靠在墙上,脸色很难看。
不是普通的难看,是那种牧宁见过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难看——惨白里透着灰,灰里透着青,像是死人的脸色。
牧宁放下手里的干粮,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沈秋浦想说什么,却忽然捂着胸口,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出来的不是痰,是血。黑红色的血,溅在地上,触目惊心。
牧宁一把扯开他的衣襟。
那道伤口露出来。
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,现在痂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肉。那些肉不是正常的红色,而是灰白的,像死肉一样,边缘还在往外蔓延。
更可怕的是,牧宁看见了那些线。
沈秋浦身上的因果线,红的黑的灰的,密密麻麻,从身体各处伸出来。可现在,它们正在——
枯萎。
像被火烧过的树叶,蜷缩着,焦黑着,一片一片从沈秋浦身上掉落。掉在地上,化作虚无。
牧宁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见过这种情况。师父临终前的最后几天,身上的因果线也是这样,一根一根枯萎,一根一根掉落。师父说,那是“命数将尽”的征兆。
沈秋浦也要死了?
二
牧宁盯着那道伤口,盯着那些正在枯萎的线,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伤口深处,有一缕黑气。
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它确实在那里,像一条小小的黑蛇,盘踞在伤口最深处,一伸一缩,一伸一缩。每伸缩一下,那些因果线就枯萎一分。
牧宁想起那天晚上,沈秋浦杀了那只妖之后,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,伤口上也有这种黑气。当时他以为被那把剑驱散了,可现在——
原来没有。
它只是藏起来了。藏得更深,等着时机,等着复发。
牧宁看着那缕黑气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沈秋浦不是伤没好。是他的伤,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伤。那是那只妖临死前留下的东西,是一种诅咒,是一种毒,是一颗埋在他身体里的种子。
那颗种子,正在发芽。
正在吞噬他的命数。
三
牧宁站起来,走到包袱边,翻出那把剑。
剑名寒霜。沈秋浦的剑。
他握着剑,回到沈秋浦身边,用剑尖指着那道伤口。
那些银白色的线从剑身上涌出来,扑向伤口,扑向那缕黑气。
可这一次,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驱散黑气。它们刚碰到那缕黑气,就像被烫着了一样,猛地缩回去,缩回剑身里,再也不出来了。
牧宁愣住了。
这剑,也怕这东西?
他看着那把剑,又看着那道伤口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师父教过他很多治伤的法子,治病的方子,可从来没有教过这个。这不是伤,不是病,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沈秋浦说过的话。
“它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。”
旧神坟场。
那个地方的妖,留下的伤,普通的东西治不了。
那什么能治?
他盯着那缕黑气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,那些黑衣人追来的时候,他握着沈秋浦的命线,见到了天道。是天道出手,用金光救了沈秋浦。
那金光,能治这东西。
可天道不是他能随便请动的。上一次是运气,这一次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他看着沈秋浦,沈秋浦已经昏过去了,脸色灰白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不能再等了。
牧宁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去感知那根透明的线。
它还在。从他心口伸出来,飘向夜空。
可它现在不是孤零零的了。它和另一根线缠在一起,那根金色的线,沈秋浦的命线。
两根线,缠得紧紧的,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。
牧宁伸出手,握住了那两根线。
四
那一刻,他眼前一黑。
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片虚无里了。
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山,没有水。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,像雾,又像光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看见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