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决定要走之后,牧宁发现事情比想象的多。
首先是要去跟镇上的人告别。
他先去找小西。
小西正在药铺里忙活,看见他进来,眼睛一亮,跑过来:“牧先生!”
牧宁摸了摸他的头,把一包银子塞进他手里。
小西愣住了,低头看着那包银子,又抬头看着他:“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的。”牧宁说,“好好跟你娘过日子。好好学本事。将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将来什么?将来娶媳妇?将来开药铺?将来生儿育女?
这孩子只有三年了。哪有什么将来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是又摸了摸小西的头,说:“好好的。”
小西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。
“牧先生,您要走了吗?”
牧宁点点头。
小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您要早点回来。”
牧宁看着他,看着那张瘦瘦的、脏兮兮的、一笑就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的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药铺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小西的声音:“牧先生,我等您回来!”
他没有回头。
二
他又去找崔寡妇。
崔寡妇正在裁缝铺里忙活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牧先生,今天怎么有空来?”
牧宁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女人。
她身上那根断了的黑线还在,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根新的线,细细的,红红的,正从她心口伸出来,往镇子西边延伸。
那是新的姻缘。
她快要走出来了。
牧宁看着那根红线,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柜台上。
崔寡妇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次看命数的钱。”牧宁说,“没看准,退给你。”
崔寡妇低头看着那几文钱,又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牧宁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说:“西街那个卖布的,人不错。”
崔寡妇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牧宁没再看她,走了。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,轻轻的,带着笑:“谢谢牧先生。”
三
他又去找老陈。
老陈正在酒馆里擦桌子,看见他进来,扯着嗓子喊:“哟!牧瞎子!今天怎么舍得来?”
牧宁走到柜台前,把酒壶放下:“打酒。”
老陈接过酒壶,一边往里灌酒,一边拿眼睛瞟他:“听说你要走了?”
牧宁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陈嘿嘿一笑:“这镇上,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?”
他把灌满的酒壶放在柜台上,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坛酒,推到他面前。
“送你。”
牧宁看着那坛酒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自己酿的,存了十年。”老陈说,“本来想等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喝,结果那小子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,说不回来了。我一个人喝不完,给你带路上喝。”
牧宁看着那坛酒,又看着老陈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外面不比镇上,小心点。混不下去了,就回来。这酒馆的门,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牧宁点点头,抱起那坛酒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老陈。
老陈正在擦桌子,头也不抬,只是摆了摆手。
牧宁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四
最后,他去找老周。
老周的烧饼摊还在老地方,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。他正在往炉子里添炭,烟气袅袅,熏得他眯起眼睛。
牧宁走过去,站在摊子前面。
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来了?”
牧宁点点头。
老周从簸箩里夹出两个烧饼,用油纸包了,递过来:“拿着。”
牧宁接过烧饼,没急着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老周,看着那张被烟火熏得发红的脸,看着那些皱纹,那些老茧,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还有那缕金色的线。
它还在,还在老周身上盘绕着,一伸一缩,像呼吸,像心跳。
牧宁忽然问:“老周,你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