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日后,镇长死了。
牧宁是早上知道的。老周来送馄饨的时候,告诉他这个消息。
“昨晚的事。”老周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听说是半夜咽的气。今早才发现,人都硬了。”
牧宁点点头,接过馄饨,没说话。
老周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……要不要去看看?”
牧宁摇摇头。
老周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回自己摊上去了。
牧宁端着那碗馄饨,坐在街角,一口一口吃着。
热乎乎的,和往常一样。
可他心里,却怎么也热不起来。
那个人死了。
那个前几天还来找他看运势的人,那个摇着折扇、笑眯眯问“今年运势如何”的人,那个身上缠满黑线、被亲儿子下毒的人——
死了。
他知道会这样。
他早就看见了那根病线,看见了那根毒线,看见了那些黑线一点一点勒紧。
可他还是死了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或者说,他什么都没做。
二
那天上午,整个镇子都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有的说可惜,有的说活该,有的说什么都不说,只是交换一个眼神。
牧宁坐在街角,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线。
那些线里,有惋惜,有冷漠,有幸灾乐祸,有不可言说的复杂。
这就是人。
他想。
死了一个人,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。
可他们脸上,都戴着同样的面具——悲伤的面具。
因为镇长死了,所以应该悲伤。
至于真的悲不悲伤,那不重要。
三
中午的时候,镇长家派人来报丧。
一个小厮,穿着一身孝,挨家挨户送白布。送到牧宁这里,那小厮看着他,眼神有些躲闪。
“牧先生,这是给您的。”
他把一块白布递过来。
牧宁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块白布。
白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上次去镇长家,那个在廊下偷偷抹眼泪的小丫鬟。她才是真正悲伤的人。
而这些人,这些披麻戴孝、哭天抢地的人,有几个是真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小儿子,此刻一定在灵堂里,哭得最伤心。
四
那天下午,全镇都开始挂白。
家家户户的门前,都挂起了白布。镇长家门口,更是白得像雪。灵棚搭起来,挽联挂起来,棺材抬出来,摆在正屋中央。
香烟缭绕,哭声震天。
牧宁没有去。
他坐在街角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些他看不见、却能感觉到的线。
那些线,正一根一根,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。
从省城,从镇上,从那些和镇长有关系的人身上。
它们汇聚在棺材上,汇聚在那个死人身上,汇聚在那份即将被分割的家产上。
然后,它们开始缠绕。
缠绕在那个小儿子身上。
五
傍晚的时候,牧宁去了灵堂。
他不是自己想去的。是镇上的规矩——镇长死了,全镇的人都要去吊唁。不去,就是不给面子。
他穿上了那件最干净的衣裳,把那块白布扎在腰上,走进了镇长家。
灵堂设在正屋,棺材停在中间。棺材前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点着香烛,摆着供品。两边站满了披麻戴孝的人,哭声此起彼伏。
哭得最响的,是那个小儿子。
他跪在棺材前面,头磕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撕心裂肺。旁边的人扶他,他不起。劝他,他不听。只是一个劲地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旁边的人看着,都红了眼眶。
“二公子真是至孝啊。”
“老爷在天之灵,也能安息了。”
牧宁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那些线。
那小儿子身上,缠着无数的线。红的黑的灰的,密密麻麻,缠在一起。其中有一根,是从棺材里伸出来的,连着他的心口。
那是杀亲的因果。
那根线,很黑,很粗,缠得很紧。
可在那根黑线旁边,还有几根新线。
那些线,是从镇长的家产上伸出来的。田产,房产,铺子,银子——一根一根,缠在小儿子身上。
已经开始缠绕了。
人还没埋,钱已经盯上了。
牧宁看着那些线,忽然有些想笑。
哭得这么伤心,心里想的却是那些东西。
这就是人。
六
他正要转身离开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他抬起头,看向灵堂深处。
那里,站着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,穿着素服,头上戴着白花。她站在角落里,不哭不闹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