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宁认出了她。
是大夫人。
镇长的正妻,那个小儿子的嫡母。
他看着她,忽然看见了那些线。
那些线,从她身上伸出来,一根一根,都断了。
连着镇长的线,断了。连着儿子的线,早就断了——她只有一个女儿,嫁到外地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连着家产的线,也断了——那些东西,都被那个小儿子攥在手里了。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可她不哭。
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
牧宁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。
“有些人,哭是因为难过。有些人,不哭,是因为太难过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走出灵堂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小儿子还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大夫人还在站着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灵堂上,照在棺材上,照在那些线上面。
白的,黑的,灰的,缠在一起。
像一张网。
七
那天夜里,牧宁又进了山。
沈秋浦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牧宁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沈秋浦等着。
过了很久,牧宁才开口。
“镇长死了。”
沈秋浦说:“我知道。”
牧宁说:“是他儿子杀的。”
沈秋浦说:“你也说过。”
牧宁说:“今天我去吊唁了。”
沈秋浦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牧宁说:“那个小儿子,哭得最伤心。”
沈秋浦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下。
“这种人,我见过很多。”他说,“杀人之后,哭得比谁都伤心。有时候,连他们自己都信了。”
他看着牧宁,问:“你信吗?”
牧宁摇摇头。
沈秋浦说:“那就对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着。
山洞里很静,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牧宁忽然问: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这样?”
沈秋浦说:“哪样?”
牧宁说:“杀人,然后哭。骗人,然后信。”
沈秋浦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害怕。”
牧宁看着他。
沈秋浦继续说:“害怕被人发现,害怕遭报应,害怕自己变成坏人。所以要用哭来证明自己还是个人,用眼泪来洗刷心里的愧疚。”
他看着牧宁,目光幽深:“可洗不掉的。”
牧宁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小儿子身上的黑线,想起那根杀亲的因果。
洗不掉的。
会缠他一辈子。
八
那天夜里,牧宁没有下山。
他躺在干草上,望着洞顶,想着那些事。
想着那个小儿子,想着那袋银子,想着那些黑衣人,想着那个站在角落里不哭的大夫人。
想着那些线。
红的黑的灰的,缠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
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。
沈秋浦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你睡不着?”
牧宁说:“嗯。”
沈秋浦说:“想什么呢?”
牧宁说:“想那些线。”
沈秋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天天看着那些东西,不累吗?”
牧宁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累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可沈秋浦听出了那一个字后面的东西。
是疲惫,是无奈,是那种说不出的、压在心里的重。
他没有再问。
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
“那就别看了。”
牧宁苦笑了一下。
别看了?
说得容易。
可他是看得见的人。
怎么能不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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