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环的早晨，和城寨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城寨是永远嘈杂、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汗味的地方，而中环，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干净的海风味。我站在皇后大道18号铺子门口，看着对面洋行的职员穿着笔挺的西装推开玻璃门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两个月前，我还在城寨的巷子里追着颜同的人跑。
“张老板，周买办那边回话了。”许诚从铺子里出来，手里拿着张便签，“今天下午两点，怡和洋行，可以谈供货的事。”
我接过便签看了看，点点头。
许诚站在我旁边，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
“张老板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周永年这个人，我接触过几次。表面客气，骨子里傲得很。咱们第一次跟他拿货，他给的价肯定有水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许哥，”我转头看着他，“咱们现在在中环，脚跟还没站稳。怡和是港岛最大的洋行之一，周永年能见我，已经是看在雷探长的面子上。第一单生意，不指望赚钱，先把路趟开。”
许诚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您看得明白。”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看得明白？在城寨那一年多，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：什么时候该硬，什么时候该软。
下午两点，我和许诚准时到了怡和洋行。
周永年在二楼的会客室等我们。房间里摆着红木家具，墙上挂着幅山水画，茶几上摆着全套的茶具。他坐在主位上，正拿着把小紫砂壶往杯子里斟茶。
“张老板，请坐。”
我坐下，许诚坐在我侧后方。
周永年把茶杯推到我面前：“尝尝，武夷山的大红袍，正宗的很。”
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说实话，喝不出好坏。但在这种场合，喝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姿态。
“好茶。”
周永年笑了：“张老板懂茶？”
“不懂。”我放下杯子，“但我知道，周买办拿出来的东西，肯定差不了。”
他挑了挑眉，哈哈笑起来：“张老板是个爽快人。那咱们就开门见山。雷探长跟我提过，说你想要一批布匹的货源。怡和手里确实有渠道，英国本土的货，质量绝对没问题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。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张老板是新面孔，第一次合作，我们这边也得有个规矩。”周永年放下杯子，“货价，要比市场价高出一成。等合作熟了，再慢慢调。”
一成。
我心里默算了一下，这个水分不算太大，但也绝对不小。
“周买办，”我看着他，“高出一成没问题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哦？说说看。”
“我要看货。”
周永年的眉头动了动：“张老板信不过我？”
“不是信不过，”我摇头，“是做生意的规矩。我的人要看货，看了货，我才能放心打款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“行。明天上午，仓库看货。”
从怡和出来，许诚松了口气：“我还以为他会翻脸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往前走，“他肯见我，是给雷探长面子。但我要是连货都不看就点头，他反倒会看不起我。”
许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走吧，去码头。”
“码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