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时候,太阳正往西沉。
新加坡的码头比维多利亚港还热闹。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泊位,搬运工的号子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汽车的喇叭声混成一片。码头上的人也更杂——除了穿短褂的华人,还有包着头巾的印度人、穿着纱笼的马来人、高鼻深目的白人。
我站在船舷边,往下看。
人群中,有个穿白色短袖的中年人正朝船上挥手。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拿着牌子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
“张老板,”陈大副走过来,“接您的人来了。”
我点点头,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船。
那中年人迎上来,笑着伸出手:“张老板,欢迎来新加坡!我是林先生的管家,姓黄,您叫我老黄就行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黄管家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他热情地说,“林先生本来要亲自来接的,临时有点事走不开,特意让我跟您说声抱歉。车在那边,咱们先回去,林先生晚上给您接风。”
我跟着他上了车。
是一辆黑色的轿车,比我平时坐的出租车宽敞多了。老黄坐在副驾驶,我坐在后座,那两个年轻人坐在后面一辆车上。
车子启动,驶离码头。
我透过车窗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和港岛不一样。这里的街道更宽,房子更新,路边的树也更多。但人还是那么多——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说着各式各样的话,在街边的小摊前讨价还价。
“张老板第一次来新加坡?”老黄回过头问。
“对。”
“那得好好逛逛。”他笑着说,“咱们这儿虽说比不上港岛繁华,但也有不少好去处。等忙完了正事,我让人带您转转。”
我点点头,问:“林先生那边,出什么事了?”
老黄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张老板真会问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有几个马来商人来找他,谈点生意上的事。林先生说让您先休息,晚上他亲自跟您聊。”
我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车子开了半个多时辰,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。
这楼不像刘秘书那种西式洋房,也不像周永年那种中式宅院,是那种南洋常见的骑楼——楼下是商铺,楼上是住家。但比普通的骑楼气派得多,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,门口停着两辆车。
“到了。”老黄打开车门,“张老板请。”
我下车,跟着他往里走。
楼下是个铺面,卖的是南货——从国内运来的药材、布匹、日用百货,摆得满满当当。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,看见老黄带着我进来,都好奇地打量我一眼。
从铺子后门出去,是个小院。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角落里还有个小鱼池。二楼和三楼都是住人的地方,老黄带我上了二楼。
“这间是您的房间。”他推开一扇门,“林先生说让您先休息,晚上七点他过来接您去吃饭。”
我看了看房间。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还有个窗户能看见下面的小院。
“好,多谢黄管家。”
“您客气。”他笑着说,“有什么事随时叫我,我就在楼下。”
他走了,我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。
林先生没亲自来接。
他说是临时有事,但什么事能让他在合作伙伴第一次来的时候缺席?
那几个马来商人。
老黄说是谈生意,但谈什么生意,需要在这个时候谈?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林先生这个人,我第一次见就觉得不简单。他不是那种一眼能看透的人,说话做事都留三分。这次让我来南洋,信里说有大生意,但到底多大,什么生意,一个字没提。
得小心点。
晚上七点,老黄准时来接我。
这回没开车,我们步行穿过几条街,进了一间酒楼。这酒楼看着有些年头了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和说笑声。
老黄带我上二楼,推开一间包间的门。
林先生正坐在里面,看见我进来,笑着站起来。
“张老板,一路辛苦!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林先生客气。”
他招呼我坐下,老黄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包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,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,热气腾腾的。
“来,先吃饭。”林先生给我倒上酒,“船上伙食不好,肯定没吃舒服。这是新加坡本地菜,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,确实好吃。
吃了几口,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林先生,信里说有大生意,到底是什么生意?”
林先生笑了。
“张老板还是这么急性子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好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我想跟你合伙,做一笔大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橡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橡胶?
林先生点点头。
“马来亚是产橡胶的地方,英国人在这里开了很多橡胶园。但现在英国人要撤了,那些橡胶园都在低价抛售。”
我心里飞快地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