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程的船上,我靠着船舷,任由海风吹在脸上。
阿华递过来一瓶水:“张生,园子怎么样?”
“地是好地,事是麻烦事。”
阿华笑了:“这年头,不麻烦的事,也轮不到咱们。”
我也笑了:“你倒是通透。”
他靠过来,压低声音:“白天那个马来官员,叫哈桑,管这一片土地审批好几年了。此人贪得很,但胃口不大——给足了钱,他办事也利索。关键是别让他觉得你油水多,不然会一直咬着不放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林先生让你跟我说的?”
“我自己说的。”阿华笑了笑,“林先生用我,就是因为我话多。”
船到新加坡,天已经黑透。码头上灯火稀疏,几个苦力正从货船上卸货,光着膀子,汗珠子在油灯下反光。老黄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等着,见我下船,拉开车门:“张生,林先生请您吃饭。”
车子穿过几条街道,新加坡的夜晚比白天安静,但路边的大排档还热闹着,炒粿条的锅气混着南洋特有的香料味飘进车窗。我忽然想起港岛的庙街夜市,同样的烟火气,不同的口音。
车子七拐八绕,停在一处临海的小楼前。楼是南洋常见的骑楼样式,三层高,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灰泥,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。门口站着个穿纱笼的马来门童,见我们下车,躬身拉门。
上楼,靠窗的位置,林先生已经坐着。
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对襟唐装,面前摆着几碟小菜——一碟炸花生、一碟咸菜、一碟卤猪耳,还有一壶酒。见我上来,他招招手:“建国,坐。饿了吧?先吃点垫垫。”
我坐下,他给我倒酒。酒是南洋本地的椰子酒,透明,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。
“园子看完了,觉得如何?”他问。
我没急着喝酒,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——码头的盘查、橡胶林的规模、工人的状况、哈桑的五万“捐赠”,最后说到陈志远。
林先生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等我讲完,他抿了口酒:“捐赠的事,我料到了。哈桑这人我打过交道,胃口就那么大,可以谈。三万,应该能拿下。”
“三万也是钱。”
“钱能解决的问题,不是问题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关键是陈志远。”
我看着他:“陈志远什么来头?”
林先生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看向窗外的海:“锡矿大王,至少他自己这么叫。十年前从广东揭阳过来,先是做苦力,后来跟人合伙开锡矿,发了家。此人手段狠,抢矿的时候闹出过人命,但花钱摆平了。跟马来官员称兄道弟,逢年过节送礼从不手软。”
“他跟您有过节?”
“争过一块地。”林先生笑了,“三年前,有块橡胶园拍卖,他也想要,我也想要。最后我拿下了,他放话说要让我好看。结果呢?三年过去,我好好的,他还是他。”
我听出他话里的底气:“您当年怎么拿下的?”
林先生看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玩味:“我让马来人觉得,我拿下那块地,对他们更有利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做起来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我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椰子酒入口柔和,但后劲足,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。
“建国,”林先生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合伙?”
我放下酒杯:“您说。”
“因为你是生面孔。”他直视着我,“在南洋,华人圈子就那么大,谁跟谁有关系,谁跟谁有过节,盘根错节。我做生意,有时候绕不开这些。但你不一样——你是从港岛来的,跟本地谁都没瓜葛。马来人那边,你港岛商人的身份,正好可以绕过一些限制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重要的是,你身上有股劲儿。我在港岛见过不少年轻人,要么太滑,要么太愣。你不一样,你知道什么时候进,什么时候退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:“但有一条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你跟陈永发的事,我不过问。可要是有一天,你跟他在南洋对上——你得提前告诉我。我不是要站队,我是得做准备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他也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没有试探,只有坦诚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