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新加坡还没完全醒来,我已经站在码头边等着。
老黄办事利索,昨天半夜就派人送信,说船已备好,天亮出发。我身边站着两个林先生安排的护卫——一个叫阿强,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手上茧子厚得像树皮,话少;另一个年轻些,叫阿华,据说是退伍兵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总四处扫。
“张生,这边。”老黄从一艘旧汽船上探出头,朝我招手。
我跳上船,船舱里还坐着一个穿对襟衫的中年人,见我就起身拱手:“鄙人姓周,本地华人,给林先生跑腿的。这回跟您去橡胶园,给您带路。”
“麻烦了。”
汽船突突突地驶出港口,新加坡的轮廓渐渐模糊。海风咸湿,阿华递给我一顶草帽:“张生,戴上,日头毒。”
我问他:“你去过橡胶园?”
“去过。”阿华点头,“以前在北边干过,割胶的活儿累,工钱低,马来人还不待见咱们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船行两个钟头,靠近马来亚西海岸。远远能看到岸边成片的椰林,再往深处,是连绵的绿——那就是橡胶林。
老黄指着岸边一个小码头:“到了,那边有车接。”
码头上站着三个马来官员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白色制服,肚子挺得老高。周师傅先跳上岸,叽里咕噜跟他们说了一通马来话,回头冲我喊:“张生,下来吧,例行检查。”
我跳上岸,那马来官员上下打量我,用生硬的粤语问:“中国人?”
“是,从港岛来。”
“来做咩?”
“看橡胶园,准备买。”
他眼睛一亮,扭头跟旁边两人嘀咕几句,然后转头对我说:“买地可以,但规矩你懂不懂?”
我看了眼周师傅。周师傅赶紧上前,又叽里咕噜一通,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悄悄塞过去。那马来官员捏了捏信封,脸色缓和,挥挥手:“走吧走吧,记住规矩,回头有人跟你们谈。”
上车后我问周师傅:“什么规矩?”
周师傅叹了口气:“马来人定的规矩,华人买橡胶园,得交一笔‘保护费’,还得雇够一定数量的马来工人。不然——地买了,也种不安生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看地方,像林先生看中的那处,少说五万港币起。”
五万港币。我盘算着手里的资金,没吭声。
车子在土路上颠了快一个钟头,两边全是橡胶林,偶尔能看到割胶工人——清一色华人,戴着斗笠,腰间挂个小桶,手上动作飞快。他们看到汽车,抬头瞅一眼,又低头干活,眼神麻木。
“到了。”周师傅喊停。
我下车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几排简陋的木屋,远处是成片的橡胶树,比路上看到的都粗壮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迎上来,穿灰布衫,瘦得像竹竿,但眼睛有神。
“这位是何伯,这片橡胶园的管家,英国人撤走前就在这干,二十多年了。”周师傅介绍。
何伯冲我点头,也不废话,直接领着往林子里走:“这片园子一共八百亩,橡胶树七成是十年以上的壮树,正是产胶旺期。英国人走之前翻新过割胶设备,产量比别处高两成。”
我边走边看,橡胶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,下面接着小铁皮槽,槽里积着乳白色的胶汁。几个工人在收胶,动作麻利,看到何伯就喊“管家好”,但眼神却往我身上瞟。
“工人多少?”我问。
“一百二十三个,全是华人。”何伯顿了顿,“以前还有几个马来人,干了两天就跑啦,嫌累。”
走到林子深处,我闻到一股臭味——是胶汁凝固后加工的味道。几口大锅架在棚子里,下面烧着火,工人们光着膀子搅拌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液体,汗流浃背。
“粗加工在这做,做成烟胶片再运出去。”何伯指着旁边一堆黑乎乎的方块,“这是上个月的货,等着装船。”
我捏起一片,硬邦邦的,闻着有股烟熏味。
“销路呢?”
“英国人以前包收,现在他们撤了,买家断断续续。”何伯看了我一眼,“林先生说要买园子,就是想打通销路。他在南洋有船,能运到港岛、新加坡,甚至日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