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我把自己埋进橡胶园的事务里。
每天一早跟着何伯下园子,看工人割胶、收胶、熬胶,下午回酒店翻账本、对库存,晚上跟许诚商量接下来的布局。林先生那边催过一次签合同,我说等园子的事理顺了再签,他也没催第二回。
这三天里,我想了很多事。
老胡那张收据,我贴身收着,没再给第二个人看。许诚问过一回,我说等回港岛再说,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怀疑,是那种“老板心里有事但我不问”的默契。
第四天一早,林先生派人来请,说哈桑那边把最后的手续办妥了,今天可以正式签字过户。
还是怡园,还是那间茶室。
我到的时候,林先生已经到了,旁边还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哈桑,穿着簇新的白色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徽章,笑呵呵的;另一个是马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,穿西装打领带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像是律师。
“建国,来,坐。”林先生招手,“这位是哈桑先生,你见过。这位是阿里律师,负责今天的过户手续。”
我冲两人点点头,坐下。
哈桑先开口:“张先生,恭喜啊。那片园子是块好地,你眼光不错。”他说着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“这是最后的批文,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我接过文件,一页页翻过去。
马来文写的,下面附了英文翻译。地契、转让协议、政府批文、税务证明——每一份都盖着红章,签着名字。最后一页是“捐赠”的收据,金额三万港币,收款人写着“柔佛州发展基金”,签名的是哈桑。
我看了林先生一眼,他微微点头。
拿起笔,一页页签上名字。
签完最后一页,阿里律师把文件收起来,盖上钢印,递给我一份副本:“张先生,从现在起,您就是这片橡胶园的合法所有者了。恭喜。”
哈桑站起身,伸手跟我握了握:“张先生,以后园子里有什么事,尽管找我。咱们是朋友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一定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阿里律师也跟着告辞。
等他们走了,林先生给我倒了一杯茶: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说不上来。花了钱,签了字,地就是我的了——但总觉得,这才刚开始。”
林先生笑了:“有这个想法,说明你清醒。地是你的了,但地里的麻烦,也是你的了。马来工人、哈桑的眼线、陈志远的虎视眈眈,还有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——这些都不会因为你签了字就消失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晚上我在家里摆一桌,给你庆祝。就咱们俩,好好聊聊。”
晚上七点,林先生的宅子。
这是一栋南洋风格的老洋楼,两层高,外墙爬满了藤蔓,院子里种着几棵椰子树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纱笼的佣人,见我来,躬身引路。
林先生在客厅等着,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,见我进来,招手:“建国,来,先坐。饭菜还得一会儿。”
客厅不大,但布置得讲究。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角落里摆着一个博古架,上面放着几件青花瓷。我坐下,他递过来一支雪茄。
“抽过吗?”
“没。”
“试试。”他点燃自己的,吸了一口,“这玩意儿,开始觉得冲,抽惯了就觉得香。”
我接过来,他帮我点燃。第一口确实冲,呛得我差点咳出来。他笑了:“慢点,别往肺里吸。”
我学着他的样子,吸了一口,这回好点。
“建国,”他开口,“橡胶园的事定下来了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理顺园子的事,然后回港岛一趟。”
他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港岛那边现在什么情况?”
我把阿光电报里说的告诉他——刘秘书停职、陈永发公开指证、雷洛沉默、城寨有人蠢蠢欲动。
林先生听着,眉头慢慢皱起来:“刘秘书停职了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忽然问:“你觉得,刘秘书这次能挺过去吗?”
我想了想:“不好说。陈永发手里有账本,虽然那账本我拿走了,但他肯定还有别的证据。刘秘书在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,对头不少,这次怕是不好过。”
林先生点点头,没说话。
佣人进来,说饭菜好了。我们移步饭厅,一张八仙桌,摆着六菜一汤——南洋口味的咖喱蟹、叻沙、烤鱼,还有几道粤式小炒。
林先生给我夹菜,边吃边聊。
“建国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刘秘书这次,怕是过不去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您收到什么消息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