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华出发去怡保的第三天，消息传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铺子里跟许诚对账，阿光跑进来，满脸兴奋：“建国哥，阿华回来了！人带回来了！”
我放下账本，跟着阿光往外走。据点后院的杂物房里，一个瘦削的男人蜷缩在角落里，浑身脏兮兮的，头发乱成一团，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。阿华站在旁边，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，但精神还好。
“张生，人带回来了。”阿华指着那人，“林志文，在永昌矿的工棚里找到的。陈志远派了两个人看着他，被我们打发了。”
我走过去，蹲下身。林志文抬起头，眼神里全是惊恐。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。但我知道，这人能在陈永发身边潜伏七八年，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。
“林志文？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，嘴唇发抖：“你、你是谁？”
“张建国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你应该听说过我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在陈永发身边待了七八年，他不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打你。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我问你几件事，你老老实实回答。”
他连连点头。
“第一，从陈永发那里拿走的文件，在哪儿？”
他犹豫了一下：“在、在我身上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递过来。我打开，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，字迹密密麻麻。我扫了一眼——确实是账本，记录的是1962年的几笔生意。那年我刚到港岛，对陈永发的事不清楚，但这几页纸上的数字和批注，看着就不太干净。
我把油纸包收起来：“第二，陈志远让你偷这些东西，想干什么？”
林志文咽了口唾沫：“他、他想拿这些东西威胁陈老板，让陈老板帮他解套。他在南洋撑不住了，银行要收他的地，英国人要压他的价。他想让陈老板出面，帮他跟银行谈。”
“陈永发凭什么能帮他跟银行谈？”
“因为陈老板在港岛有关系。银行在南洋的分行，跟港岛总部有联系。如果陈老板出面担保，银行可能会松口。”
我明白了。陈志远打的算盘是：用陈永发的把柄，换陈永发的担保。陈永发为了保住自己，只能帮他。
“第三，”我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陈志远在南洋，还有没有别的靠山？”
林志文想了想：“有。英国人那边，他认识一个叫威尔逊的人，是怡和洋行的经理。但威尔逊最近不怎么理他了，因为他的批文有问题。”
怡和洋行。周永年的公司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马来人那边的哈桑，但哈桑被查了，也帮不了他。”林志文顿了顿，“对了，他最近在跟一个日本人接触，好像是三井物产的人。他想把锡矿卖给日本人。”
日本人？
我皱起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这几天。我出来之前，听说他约了那个日本人在新加坡见面。”
信息河里，新的信息浮上来：
——陈志远确实在跟三井物产的人接触。那个日本人叫山本，是三井物产南洋分部的经理。他们对陈志远的锡矿感兴趣，但价格压得很低。陈志远不愿意，但没得选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陈志远这个人，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找英国人不行，找马来人不行，现在又去找日本人。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意，他什么人都敢搭。
“林志文，”我转过身，“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？”
他摇头：“没了，就这些。”
我看着他，信息河在脑海里流淌——他没有说谎。但他隐瞒了一件事：他手里还有一封陈志远写给颜同的信。那封信里，陈志远答应给颜同一笔钱，让颜同在港岛搞事。
“那封信呢？”我问。
他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什么、什么信？”
“陈志远写给颜同的信。”我蹲下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从陈永发那里拿走的，不只是账本。还有一封信。”
他嘴唇发抖，从鞋底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我接过来，展开。信不长，但内容足够让陈志远坐牢——他让颜同在港岛搞事，承诺事成之后给五十万港币。信的最后，有陈志远的签名和印章。
“这东西，你打算给谁？”
林志文低下头：“陈志远让我留着，说以后用得着。”
“用得着？用来威胁谁？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冷笑一声。陈志远留着这封信，不只是为了威胁陈永发。他还想威胁颜同——如果颜同不听话，就把这封信交给警察。但他没想到，颜同先倒了。
“阿华，”我喊了一声，“把他带下去，给他弄点吃的，换身衣服。”
阿华点头，把林志文带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阿光。
“建国哥，”阿光低声问，“这些东西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账本还给陈永发，信留着。”
“留着？”
“陈志远在南洋还有用。这封信，是张牌。”
阿光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晚上，我给陈永发打了个电话。
“陈老板，东西拿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：“张生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我说，“东西怎么给你？”
“我派人去拿。”
“好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林志文这个人，你不能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