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,我准时出现在怡园。
林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穿着一件深蓝色唐装,精神很好。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——四十来岁,方脸浓眉,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看着像个普通商人。
“建国,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”林先生拉着我,“这位是拉赫曼,哈桑的继任者。批文的事,就是他帮你搞定的。”
拉赫曼伸出手,用生硬的粤语说:“张先生,久仰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拉赫曼先生,多谢帮忙。”
他笑了:“林先生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以后在南洋有什么事,尽管找我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记下这个人。
三个人一起上了二楼。包厢里,陈志远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头发有些乱,眼窝深陷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。看到我进来,他站起身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张生,好久不见。”
“陈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几个月前,我在南洋还只是个无名小卒,现在却要坐在谈判桌上,买他全部的家当。
四个人坐下,伙计上了茶。
陈志远先开口:“张生,林先生说你要买我的矿场?”
“不只是矿场。”我说,“你的橡胶园、你的地、你手里所有的资产,我全要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张生,你胃口不小。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东西吗?”
“三个锡矿,两个橡胶园,一块待开发的地皮,还有几个小矿场。总价值大概八百万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了。
“你查过我?”
“做生意,总得先了解行情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张生,你出多少?”
“七百万。”
他差点把茶喷出来:“七百万?你知不知道,光那个锡矿就值五百万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你的锡矿有问题。批文不全,工人罢工,银行催债。谁买谁麻烦。”
他脸色铁青。
“张生,你这是趁火打劫。”
“不是趁火打劫,是做生意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陈先生,你现在的情况,自己清楚。银行在告你,工人在闹事,英国人在压价,日本人在砍价。你还能撑多久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林先生在一旁插嘴:“志远,建国出的价,不算低了。英国人给你多少?四百万?日本人呢?四百五十万?”
陈志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六百万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最少六百万。”
“七百万。”我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手里的矿权,全部转让给我。包括那些小矿场。”
他盯着我,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。
“张生,你这是要把我吃干抹净。”
“不是吃干抹净,是帮你解套。”我说,“拿了这七百万,你可以还银行的债,可以给工人发工资,可以回港岛养老。南洋的事,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伙计上来添了两次茶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我:“成交。”
我伸出手,他握住。
这一刻,我成了南洋最大的华人矿主之一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陈志远走了之后,林先生和拉赫曼都笑了。
“建国,”林先生拍着我的肩膀,“你这一刀,砍得够狠的。七百万买他全部家当,他亏大了。”
“他不亏。”我说,“他拿了这七百万,可以还债,可以脱身。再过一个月,他可能连四百万都拿不到。”
拉赫曼在一旁点头:“张先生说得对。银行那边,下个月就要起诉他了。如果法院判了,他的资产会被冻结,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三个人喝了杯茶,拉赫曼先走了。
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林先生。
“林先生,”我开口,“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还差一百万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:“所以你刚才砍价砍到七百万,是因为你只有七百万?”
“不是只有,是还差。”我说,“港岛银行给我贷了五百万,我自己有两百万,加起来七百万。还差一百万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矿场投产之后,一年之内还清。利息按银行的算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建国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?”
“因为你看好我。”
“不只是看好你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老了,没有儿子。这份家业,迟早要交出去。与其交给不认识的人,不如交给看得顺眼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