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合同的第二天一早,林先生派车来接我。老黄在楼下等着,说林先生要亲自陪我去看矿场。
车子开出新加坡,往北走了两个多钟头,进入一片丘陵地带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橡胶林渐渐被灌木丛取代。远处能看到几座光秃秃的山头,山脚下散落着几排破旧的工棚。
“那就是福兴矿。”老黄指着前面,“陈志远最大的锡矿,也是问题最多的一个。”
车子停在山脚下,我推门下车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,地上到处都是挖出来的碎石和泥浆。几台锈迹斑斑的挖机停在矿坑边上,履带都生了锈。
林先生从另一辆车下来,皱起眉头:“这个陈志远,把矿搞成这样,还想卖高价。”
我们往矿场里走,迎面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工装,满脸灰尘。他看到林先生,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:“林先生?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周,这是张先生,矿场的新老板。”林先生介绍。
老周看看我,眼神里带着疑惑:“新老板?”
“陈志远把矿场卖了。”我说,“从今天起,这里归我管。”
老周愣了半天,忽然眼圈红了:“终于换了。张先生,您不知道,这矿场半年没发工资了,工人们都快吃不上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召集所有工人,半小时后开会。”
老周点头,转身跑了。
林先生跟我往矿场深处走。矿坑很大,直径至少有上百米,深不见底。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开采面,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。
“这个矿,储量还有不少。”林先生说,“但陈志远开采方法太粗放,浪费严重。如果引进新设备,产量至少能翻一倍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信息河里,关于这个矿场的信息正在汇聚:
——矿场还有三百多个工人,大多是华人,少数是马来人。他们已经半年没拿到工钱了,但没人走,因为其他地方也找不到活干。
——矿场的设备大多还能用,但需要大修。陈志远为了省钱,好几年没保养过。
——矿场仓库里还堆着上千吨锡矿石,是这半年来挖出来的,但没运出去。因为陈志远欠了运输公司的钱,人家不给运了。
一条接一条,清晰无比。
半小时后,矿场的空地上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。三百多号人,黑压压一片,都看着我。他们的衣服破旧,脸上都是灰,眼神里带着疲惫和麻木。
我站在一个土台上,看着他们。
“各位,我叫张建国,从今天起,这个矿场归我管。”
下面鸦雀无声。
“我知道,你们半年没拿到工钱了。陈志远欠你们的,我来还。”
下面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从今天起,每个人先发两个月的工钱。剩下的,下个月结清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喊:“张先生万岁!”有人直接哭了。
我抬手压了压:“但有几条规矩,我得说在前面。第一,从今天起,矿场恢复生产,谁都不许偷懒。第二,以前陈志远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,全部废除。第三——”我看着他们,“谁要是想搞事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但眼神里的感激没有变。
老周站出来:“张先生,您放心,兄弟们都是老实人,谁搞事我跟谁急!”
我点点头,转身对林先生说:“借我点现金,先发两个月的工钱。”
林先生笑了:“早就给你准备好了。”他朝老黄挥挥手,老黄从车里拎出两个大皮箱,打开,里面全是钞票。
工人们排队领钱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些钱,对他们来说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从福兴矿出来,我们又去了永昌矿和另外两个橡胶园。情况都差不多——设备老旧,工人没发工资,生产停了大半年。但底子还在,只要投钱进去,很快就能恢复。
傍晚回到新加坡,我累得话都不想说。但林先生拉着我去了怡园,说还有事要谈。
包厢里,林先生给我倒了杯茶:“矿场看完了,感觉怎么样?”
“底子还行,但得投钱。”我说,“设备要大修,工人要发工资,运输要重新找车队。这些加起来,少说还要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够吗?”
“不够,但能先撑起来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等生产恢复了,卖一批矿石,资金就能周转开。”
林先生点点头: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但有件事,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山本。”林先生放下茶杯,“你今天去矿场的事,他肯定知道了。这个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昨天放话,说不能留我。”
林先生看着我,眼神凝重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笑了,“但怕有什么用?该来的,挡不住。”
林先生也笑了:“你这个人,胆子是真大。”
从怡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街边,正要拦车,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我面前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张先生,上车聊聊?”是山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