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的地点是中村选的,在新加坡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。三井物产的南洋分部设在这栋楼的顶层,从窗户看出去,整个新加坡尽收眼底。
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。电梯门打开,前台是个日本姑娘,穿着深蓝色套装,鞠了个躬,用流利的英语问:“张先生?中村先生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办公室很大,但布置简单。一张办公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日本地图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连窗帘都是素白色的。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他四十出头,头发剃得很短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
看到我进来,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伸出手:“张先生,久仰。”
他的中文很标准,几乎没有口音。
“中村先生,久仰。”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,但没有坐下,而是靠在桌沿上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这是一种姿态。不是平等对话,是审视。
信息河里,他的心思浮上来——他在打量我,想从我身上找到破绽。他在三井干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商人。他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:坐姿、眼神、说话的速度、甚至呼吸的节奏,都能反映一个人的底牌。
我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看着他。
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张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听说你在南洋干得不错。矿场、橡胶园、地皮,短短几个月,就从一个外来户变成了南洋商界的红人。你的速度很快。”
“中村先生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事实。”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但速度太快,容易出事。南洋这地方,讲究根基。你在南洋没有根基,只有林先生一个人撑着。如果他出了事,你怎么办?”
“林先生不会出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你这么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我说,“因为林先生在南洋三十年,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张先生,你这个人,说话很有意思。”
“中村先生,你约我来,不只是为了聊林先生吧?”
他笑容收了几分,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:“我想跟你谈谈合作。”
“什么合作?”
“你的矿场出产的锡矿石,品质不错。三井物产在日本有加工厂,可以把你的矿石炼成纯锡,卖到全世界。你出矿,我出技术,利润五五分成。”
我看着他。信息河里,他的真实意图浮上来——不是真心想合作,是想控制我的矿场。五五分成的条件听起来不错,但合同里会有很多限制。矿石只能卖给他,价格由他定,技术由他提供,设备由他维护。一年两年下来,我的矿场就离不开他了。到时候他再提条件,我就没有还手的余地。
“中村先生,”我开口,“五五分成的条件,听起来不错。但我这个人,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矿石,已经跟怡和签了独家销售协议。两年之内,不能卖给别人。”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怡和?周永年?”
“对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:“张先生,怡和给你的价格是多少?”
“市价的九成二。”
“太低了。”他摇头,“我可以给你市价的九成五。”
“比怡和高三个点?”
“对。违约金我来付。”
我看着他。九成五,比怡和高三个点。按照矿场的年产量,一年多赚将近十万。但他付的违约金,至少要五十万。这笔账,他算得过来吗?
信息河里,他的真实意图浮上来——他不是真心想付违约金。他是想先把我从怡和手里抢过来,然后再慢慢收紧口袋。只要我跟他签了合同,他就有了控制我的把柄。到时候他提什么条件,我都得答应。
“中村先生,”我站起身,“你的条件很好,但我暂时不想跟怡和翻脸。两年之后,合同到期了,我们再谈。”
他也站起身,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:“张先生,你确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