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村来了之后的第一个月，南洋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这种平静不太正常。山本在的时候，三天两头有人搞事——码头扣货、银行卡贷款、矿场工人闹事。中村上任之后，什么都没发生。没有小动作，没有暗中使绊子，甚至连三井物产的人都很久没在市场上露面了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这天下午，我在福兴矿的办公室里翻账本。矿场投产两个月，产量稳定在每月二十五吨，比预计的多了五吨。老周说是工人们熟练了，效率上来了。怡和那边货款准时到账，一分不差。陈金福的橡胶园也恢复了开工，第一批橡胶已经运出去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但越是平静，我越不踏实。
“张生，”阿华从外面进来，“林先生来了。”
林先生推门进来，脸色不太好。他在我对面坐下，没喝茶，也没寒暄，直接说：“建国，中村在接触你的客户。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什么客户？”
“怡和。他找了周永年三次，想重新谈合作。周永年没答应，但中村不死心。他又找了另外两家洋行——太古和渣甸。条件开得很高，比怡和高一成。”
比怡和高一成。中村这是在挖我的墙角。他知道我的矿石跟怡和签了两年独家协议，动不了。但他可以动怡和——如果他把怡和的客户抢走了，怡和的生意就少了，给我的价格就会压低。到时候我两头受气。
“林先生，周永年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他扛得住。但太古和渣甸那边，他管不了。”
信息河里，新的信息浮上来——中村接触太古和渣甸，不只是想抢怡和的客户。他是在布局。先挖怡和的墙角，等怡和撑不住了，再来找我谈。到时候我没有选择，只能跟他合作。
这个人，比山本高明。他不急，不躁，一步步来。先断我的销路，再逼我就范。等到我走投无路的时候，他提出什么条件我都得答应。
“林先生，太古和渣甸那边，有没有我们的人？”
“有。太古的买办姓黄，跟我是老相识。渣甸的买办是英国人，不太好说话。”
“帮我约黄买办。就说我想请他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我在怡园见到了黄买办。他五十出头，矮胖身材，穿着一件花衬衫，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。但眼神很精明，说话也直接。
“张先生，听说你的矿场干得不错？”
“还行。黄先生，太古最近在跟三井谈合作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的消息真灵通。是，中村找过我们。条件不错，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便宜一成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他端起茶杯，“中村的条件好，但风险也大。三井物产在南洋的名声不太好，山本在的时候搞了不少事。中村虽然换了路子，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另一只笑面虎？”
信息河里，他的心思浮上来——他说的是实话。太古确实在考虑跟三井合作，但犹豫不决。中村的条件好，但三井在南洋的口碑差。太古不想因为贪便宜惹一身骚。
“黄先生，如果我能给你更好的条件呢？”
他放下茶杯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我的矿石，比市价低半成。品质你看到了，比市面上大部分货都好。”
“比市价低半成？”他皱起眉，“怡和给你的是九成二，你给太古九成半，这不是赔本赚吆喝？”
“不赔本。我的成本低，九成半也有得赚。关键是，我不想让三井垄断南洋的市场。他一家独大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他看着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张先生，你这个人，做生意有意思。行，我回去跟老板商量。”
“多谢黄先生。”
他走了之后，林先生从隔壁包厢过来：“谈得怎么样？”
“他答应了。但还要回去商量。”
林先生点点头：“太古这边问题不大。渣甸那边怎么办？”
“渣甸的买办是英国人？”
“对。叫罗伯逊，五十多岁，在渣甸干了三十年。这个人不好说话，只认钱。”
“那就给他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