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村走的那天，新加坡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，街道变成了河流，车子开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我站在矿场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的雨幕，心里反而很平静。老周在旁边整理账本，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“老周，有话直说。”
“张先生，中村走了，三井物产的新负责人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这一个月，矿石卖给谁？”
“怡和。合同还在，他们跑不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继续埋头记账。
雨下了整整一天，到傍晚才停。天边露出一道彩虹，从矿场的山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橡胶林。工人们站在工棚外面看彩虹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鼓掌。老周说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年，头一回看到彩虹。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先生打来电话，说三井物产东京总部来了正式公函。中村被调回日本，南洋分部暂时由东京总部直辖。新的负责人叫高桥，下个月十五号到任。公函里还提了一句：三井物产与张建国的合作条件，按东京会谈的约定执行。
比怡和高一成，独家供应十五年。这个条件，终于落地了。
“建国，”林先生在电话那头笑了，“南洋这盘棋，你赢了。”
“还没赢。”我说，“合同没签，钱没到账，什么都可能发生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就是太谨慎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办公室里，把接下来一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矿场要扩大生产，克虏伯的新设备下个月到，老周要招新工人，陈金福的橡胶园要扩大种植面积，周永年的怡和那边要重新谈合同——事情很多，但一件一件来。
陈金福是第一个来道贺的。他拎着两瓶酒，一进门就喊：“张先生，恭喜恭喜！”
“陈先生，恭喜什么？”
“三井物产跟你合作，南洋谁不知道？从今天起，你是南洋华人商界的第一号人物了！”
“第一号不敢当。”我接过酒，“林先生才是。”
“林先生是前辈，你是后起之秀。不一样。”他坐下来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张先生，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的橡胶园，想扩大种植面积。但资金不够，想找你借点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。不是小数目。信息河里，他的心思浮上来——他是真心想扩大生意，不是乱花钱。他在南洋干了二十年，一直想扩大橡胶园，但每次都因为资金问题搁浅。这次矿场起来了，他觉得机会来了。
“陈先生，五十万我拿不出来。矿场的钱还没到账，手上的现金不多。”
他的笑容收了几分。
“但是，”我继续说，“我可以帮你找银行。你在南洋有信誉，有资产，贷款不难。我帮你担保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张先生，你这个人，做事真讲究。”
“不是讲究，是应该的。”
他走了之后，林先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“建国，陈金福来找你了？”
“来了。想借钱扩大橡胶园。”
“你借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帮他担保，找银行贷款。”
林先生点点头：“这样做对。钱借给他，他压力大。帮他担保，他自己去银行，压力小。他赚了钱还银行，你赚了人情。两全其美。”
“林先生，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井物产的新负责人高桥，你认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