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消停之后，港岛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平淡了。
这种平淡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。每天早上去铺子里对账，下午去城寨转一圈，晚上跟郑伟喝喝茶，听听阿光汇报城寨里的事。赌档的生意不错，铺子的利润稳定，雷洛偶尔约我喝茶，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。
半个月后，我决定回南洋。
临走前的晚上，郑伟在据点摆了一桌，给我践行。阿光、二狗、几个老兄弟都来了。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菜，聊了一个晚上。
“建国，”郑伟举杯，“南洋那边的事要紧，港岛有我们，你放心。”
“郑伟叔，城寨交给你了。有什么事，发电报给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阿光，”我看着阿光，“你跟着郑伟叔好好干。别毛手毛脚的。”
“建国哥，你放心。”阿光的眼圈有点红，“我一定看好家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上了回南洋的船。阿光送到码头，站在岸边一直挥手，直到船开远了，人影变成一个小黑点。
船走了两天一夜。第三天傍晚，新加坡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。夕阳把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，码头上灯火通明，苦力们在卸货，工头们在吆喝。
老黄在码头上等着，看到我，笑着迎上来：“张生，林先生让我来接您。他在怡园等您，说有事跟您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电话里没说，但听声音挺高兴的。”
车子穿过新加坡的街道，往怡园开去。路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南洋，好像比港岛更像家了。
怡园二楼的包厢里，林先生一个人坐着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碟点心。看到我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笑着招手：“建国，来，坐。”
“林先生，什么事这么高兴？”
“两件事。”他给我倒了杯茶，“第一，三井物产的第一批货款到账了。四十八万，一分不少。高桥那边说，下个月的量要加到四十吨。”
“四十吨？矿场产量没那么高。”
“所以我想跟你商量，扩大生产。”他放下茶壶，“克虏伯的设备还有潜力可挖，再加一套破碎机，产量能到五十吨。施密特说，他有现成的设备，一个月内就能安装调试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三十万。”
三十万。不便宜，但能接受。矿场每个月的利润二十多万，两个月就能回本。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
林先生笑了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我：“我女儿要回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接过信。信是用英文写的，字迹工整。大意是：她在英国的学习结束了，下个月毕业，月底回新加坡。
“林先生，恭喜。”
“恭喜什么？”他笑了，把信收起来，“她回来是回来了，但我不想让她掺和生意。她不懂，也不想懂。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她回来之后，你带她到处走走，熟悉熟悉新加坡。她走了四年，这边变化不小。我一个老头子，陪不动了。”
信息河里，他的心思浮上来——他不是陪不动，是想让我跟他女儿多接触。林先生这个人，做事从不随意。他说让我带他女儿走走，其实是想撮合。他在南洋辛苦了一辈子，攒下这份家业，没有儿子，只有一个女儿。他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，把家业交出去。而这个人，是我。
“林先生，”我开口，“你女儿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婉清。”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眼神很柔。
“好。她回来之后，我带她走走。”
他笑了，端起茶杯：“喝茶。”
从怡园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街边，点了支烟。林先生的心思，我明白。但林婉清这个人，我没见过，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万一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，我可伺候不了。
信息河里，关于林婉清的信息浮上来——二十三岁，在英国伦敦大学学经济，成绩不错，性格温和，不张扬。她不喜欢生意场上的应酬，喜欢安静。她父亲在南洋做生意，她从小就跟着母亲，母亲去世后，她一个人在英国待了四年。
性格温和，不张扬。跟我想象的不一样。
回到矿场，老周在办公室等我。他看到我，站起来：“张先生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老周，矿场怎么样？”
“好着呢。这个月的产量三十五吨，比上个月多了三吨。施密特说，再加一套破碎机，下个月能到四十吨。”
“加。”我说，“林先生那边已经谈好了，设备一个月内到。”
老周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你准备一下，招新工人。产量上去了，人手不够。”
“好！”
他走了之后，我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看着窗外的矿场。月光照在矿坑上，银白色的，像一层霜。工人们已经收工了，宿舍里亮着灯，有人在大声说话，有人在笑。
日子，越来越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