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然还不知道“蓝雀”酒吧就是苏扬的产业，但多年江湖搏杀练就的直觉告诉他，那家突然冒起、生意火爆又敢于公然对抗洪兴的场子，绝不简单！很可能，就是揭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，甚至是……那个潜藏敌人的巢穴！
就在蒋生下达全港搜捕苏扬命令的同时，港岛另一处，九龙城区一条偏僻昏暗的小巷深处。
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废纸，在带着寒意的夜风中打着旋，掠过肮脏湿滑的地面。巷子一侧，一块破旧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“××殡仪馆”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，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，更添几分阴森。
一个穿着昂贵但此刻显得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，正站在殡仪馆后门昏暗的灯光下。
他约莫四十多岁，身材微胖，脸上带着长期纵情酒色的虚浮，此刻更是面色铁青，眼白布满血丝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丝绸手帕，用力擦了擦鼻子，似乎想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和某种更令人不适的气味。
他仰起头，望向上方殡仪馆二楼某个亮着惨白灯光的窗户，脸上的神情恶劣到了极点，混合着愤怒、心痛、还有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暴戾。
在他面前，停着一辆推车，上面用白布盖着一具形状模糊的尸体。白布边缘，露出了一只色泽发青、浮肿不堪的手。
男人盯着那只手，眉头紧锁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，眼眶里竟然有泪光在疯狂打转，却被他强行忍住。
他猛地低下头，对着地面，用近乎嘶哑的声音，喷泄出一连串恶毒而急促的咒骂。
“王八蛋！废物！死肥猪！你他妈欠老子那么多钱没还！就这么死了？！你让老子找谁要去？！啊？！你说话啊！起来啊！还钱！！”
他越骂越激动，身体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。
旁边，一个穿着暴露、妆容艳丽但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女子，小心翼翼地凑近，声音颤抖地劝慰道。
“老……老板，您别太生气，气坏了身子……辉哥他……他也是被人害的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男人猛地转过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那女子，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！
“啪！”
女子惨叫一声，被打得踉跄后退，脸上瞬间出现清晰的五指印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？！”
男人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骂道。
“你知道他欠了我多少钱吗？！八位数！八位数啊！现在他死了，这笔账就他妈烂了！烂了！！你懂吗？！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，喘了几口粗气，勉强压下一些暴怒，但眼中的戾气丝毫未减。
他勾了勾手指，示意另一个一直瑟缩在墙角、穿着素净些的女子过来。
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，面容姣好，但此刻脸上毫无血色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，如同受惊的小鹿。
她颤抖着，一点点挪到男人面前。
男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，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，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没。
他没有任何预兆，抬起脚，用坚硬的皮鞋尖狠狠踹在了女子的膝盖弯处！
“啊！”
女子痛呼一声，双腿一软，当场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了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，膝盖磕得生疼，眼泪瞬间涌出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发出声音。
男人似乎从这种施加暴力的行为中得到了些许发泄，他眯起眼睛，不再看地上跪着的女子，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他侧后方阴影里的一个精悍男子——那是他的直属亲信兼保镖头目。
“阿威。”
男人的声音依旧嘶哑，但稍微平稳了一些。
“查清楚了吗？是谁干的？”
名叫阿威的精悍男子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，语速很快地禀报。
“老板，查清楚了。动手的是洪兴在铜锣湾堂口的人，带头的是陈浩南，蒋生手下的红棍。他们大概七八个人，在丽池浴场伏击了辉哥。辉哥身中多刀，当场死亡。他们有一个手下叫大天二的，在逃跑时被警方当场活捉了，现在这事……已经盖不住了。”
男人——正是“疯狗辉”的结拜兄弟，那个拖欠蒋生巨额款项、在灰色地带捞偏门的商人，名叫“赖昌发”。
他听着阿威的汇报，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，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凶狠。
“陈浩南……蒋生……”
赖昌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，声音仿佛淬了毒。
“好，很好！先是派人三天两头催债，威胁恐吓，现在又直接杀我兄弟！蒋生，你是觉得我赖昌发好欺负，还是觉得弄死我兄弟，就能逼我就范？你他妈这是在找死！”
怒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传来的刺痛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他深吸了好几口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试图将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机强行压下去。
他知道，现在不是立刻带着人打上门去的时候。洪兴势大，蒋生是坐镇一方的堂口老大，硬拼是下下策。大天二被警方活捉，这件事已经闹大，警方肯定在关注。但……这笔账，绝对不能不算！
赖昌发看着推车上那具冰冷的尸体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和旁边捂着脸哭泣的另一个女人，眼中的暴戾渐渐沉淀，化为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冰冷的算计和恨意。
“蒋生……铜锣湾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。
“你不让我好过，我就让你永无宁日！咱们……慢慢玩！”
旁边，那个先前被打了一巴掌的艳丽女子，正用手背慌乱地擦拭着嘴角被打出的血丝，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委屈。另一个素净些的女子还跪在冰冷的地上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敢起来。
赖昌发对这些女人的可怜相视若无睹。
他转过身，手指几乎戳到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亲信阿威鼻尖上，声音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阿威，从今天开始，给我加派人手！去铜锣湾！蒋生不是地盘大、场子多吗？给我一家一家去‘拜访’！他手下那些看场子的酒吧、夜总会、麻将馆、游戏厅……
一个一个给我去‘打招呼’！不用闹出人命，但要让他的生意做不下去！让他手底下那些看场的，天天提心吊胆！明白吗？！”
阿威神情一凛，立刻躬身应道。
“明白，老板！我马上安排人手，轮流去‘照应’。”
赖昌发满意地点点头，目光阴鸷地扫过小巷四周的黑暗，仿佛那里就藏着蒋生的眼线。
他咬着牙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。
“蒋生……你不就是想逼我还钱吗？想弄死我兄弟来吓唬我？好啊！你有张良计，我有过墙梯！你敢招惹我赖昌发，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鸡犬不宁！咱们看谁先熬不住！”
说完，他再次低头，厌恶地瞥了一眼推车上白布覆盖的尸体，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，仿佛要将所有的晦气和愤恨都吐出去。然后，他不再停留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西装。
带着阿威和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女人，转身离开了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。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，只留下殡仪馆后门那盏惨白的灯，孤独地照着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