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居远骑着车,时不时故意找些小坑小洼的地方骑过去,车身颠簸几下,娄晓娥便不得不扶着他的腰稳住身子。
每次扶上去,她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,赶紧松开,可下次颠簸,又不得不扶上去。
如此反复几次,她心里又羞又恼,却又说不出什么来——路不好,能怪谁?
与此同时,城郊通往乡下的公交车上,秦淮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发呆。
今天是特意请了假的。
一大早,她把三个孩子托给贾张氏照看,自己花了一毛五分钱买了张车票,坐上了这趟通往乡下的公交车。
车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农民模样的人,怀里抱着篮子或者麻袋,大概是去城里卖完东西回来的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味和泥土味,混在一起,熏得人有些难受。
她要去接表妹秦京茹。
说起来,这事儿还是贾张氏张罗的——傻柱那小子,三十好几的人了,还没个媳妇,成天在院里晃来晃去,贾张氏看着着急,便想起自己乡下有个侄女,模样周正,年纪也合适,便托人捎信,让秦淮茹抽空回去一趟,把秦京茹接来,跟傻柱相看相看。
秦淮茹嘴上答应得爽快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她太清楚傻柱对她家的意义了。
傻柱是食堂班长,月工资三十七块五,比一般工人还高几块。
这还不算,他手里有实权,天天能从食堂带些剩饭剩菜回来——有时候是半盆红烧肉,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馒头,有时候是些炒菜剩下的边角料,拿回来热一热,就是一顿好饭。
这一年来,要不是傻柱接济,她家三个孩子哪能长得白白胖胖的?尤其是棒梗,那孩子饭量顶两三个人,光靠她那点工资,早就饿得面黄肌瘦了。
她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,听着不少,可真花起来,哪儿哪儿都不够。
棒梗一个人吃饭,一个月就得十五块——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一顿能吃三大碗,比成年人还能吃。
剩下十二块五,要养活她自己和两个小的,还有婆婆贾张氏。
贾张氏每个月还要三块钱的止痛药,说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,不吃药疼得睡不着觉。
这么一算,光是吃饭都勉强,更别提买衣服、买被褥、逢年过节给孩子添置东西了。
要是没傻柱接济,她家现在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那些带回来的肉菜,省了她多少肉票?那些白面馒头,省了她多少粮票?她都不敢算,一算心里就发慌。
所以,当她听到婆婆说要给傻柱介绍对象的时候,她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,而是害怕——怕傻柱真的看上谁,怕傻柱结了婚就不再接济她家。
那点接济,对她家来说是雪中送炭,可对傻柱未来的媳妇来说,就是往外拿自家的东西。
哪个女人能乐意?
可她又能怎么办?傻柱不傻,这些年帮她家,是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,也是看在……她摇了摇头,不敢往下想。不管怎样,介绍相亲这事儿,她必须得张罗。
傻柱帮了她家这么多,她要是不帮忙,傻柱心里能没想法?人心都是肉长的,不能让人家寒心。
她打算先介绍,成不成还不一定呢。
那傻柱,眼光高得很,以前也相过几次亲,没一个成的。
秦京茹虽然是自家表妹,模样不差,可谁知道傻柱能不能看上?现在说什么都太早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这么想着,心里那点不安便压下去些。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——她一边张罗,一边又盼着傻柱相亲失败。
这种心思,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见不得人,可它就是在那儿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傻柱相亲,她不高兴;傻柱相亲吹了,她会偷偷笑。
这种矛盾,折磨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贾张氏倒是看出她的心思来了。
那老太太精得很,知道儿媳妇在想什么。
她怕什么?怕秦淮茹改嫁!要是秦淮茹走了,这三个孩子谁来养?靠她那点养老钱?根本不够!所以贾张氏想方设法阻拦秦淮茹跟别的男人接触,尤其是傻柱。
后来傻柱认了秦淮茹的孩子当干亲,每月给三块钱补贴,贾张氏这才打消疑虑——有这层关系在,秦淮茹想走也走不了了。
公交车在土路上颠簸着,扬起一路尘土。
秦淮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翻腾。不知过了多久,车停了,售票员扯着嗓子喊:“XX公社到了!下车下车!”
秦淮茹睁开眼,拎起布兜,下了车。
公社离表妹家还有一段路,她得走着去。好在路不远,走个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她沿着田埂往前走,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,两边是光秃秃的庄稼地,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,嘎嘎地叫着,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走到村口,就看见秦京茹站在那儿等着,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远远看见她,便挥着手跑过来:“姐!姐!你来了!”
秦淮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这姑娘,比她年轻,比她漂亮,比她干净,像一张白纸似的。
傻柱要是见了,能不喜欢吗?
她笑着迎上去,拉住表妹的手,说:“等久了吧?走,咱先回你家,收拾收拾,然后姐带你进城。”
秦京茹点点头,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——她长这么大,还没进过几回城呢。
两人回到秦家,秦母已经做好了饭,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,热乎乎地端上来。
秦淮茹一边吃,一边跟姑妈聊天,说些家长里短。吃完饭,秦京茹换上最好的衣裳——一件半新的红格子棉袄,是过年时候做的,一直舍不得穿——又洗了把脸,把辫子重新梳了一遍,这才跟着秦淮茹出了门。
回到城里,已经是下午了。
秦淮茹没直接带秦京茹回院,而是领着她去了电影院——正好有新电影上映,《地道战》,票不贵,五分钱一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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