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？“他问，“你会走吗？“
“等我学会了？“
周雨彤想想。
“不会，“她说，“因为我学的是数学，是烹饪，是怎么写自己。“
“不是怎么写你。“
“所以我永远学不会，“她笑，“永远得等。“
“永远得在。“
陆飞渊也笑了。
他拿起那盘凉透的土豆片，走向后厨。
“重新切，“他说，“这些太薄了，一煮就碎。“
“要厚一点。“
“能吃到土豆味的厚。“
周雨彤跟上去：“那火腿肠？“
“也厚一点，“他说，“别糊。“
“以及——“
他停下来，回头看林小喵，她正站在布帘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本《林小喵自传第一章》，封面皱了，被手汗浸软了。
“林小喵，“他说，“你学写什么？“
“我……“她说，“写我自己……“
“写完了吗？“
“第一章……“
“第二章写什么？“
林小喵低头，看自己的袖口，磨白的，起球的，和她一样，被用得很狠，但还在撑。
“写……“她说，“写我为什么想当兽医。“
“为什么？“
“因为，“她说，“因为动物不会骗我。“
“不会说我喜欢你，然后离开。“
“它们只会……“她说，“只会死。“
“死是真的。“
后厨的牛油又开始翻滚，林小喵调的火，她学会控制火候了，不大不小，刚好让底料保持温度，不沸，不凉。
“那我现在告诉你，“他说，“我也会离开。“
“以人的身份，不是死，是走。“
“可能明天，可能明年，可能——“
“等你学会写自己的时候，“他说，“我就走了。“
“去下一个世界，“他说，“或者，下一个身份。“
“因为这也是我选的，“他说，“学会当人之后，要学会离开。“
林小喵的手在那本自传上。
“那我会写，“她说，“写你离开。“
“写我怎么继续。“
“写火锅怎么继续热着，“她说，“等你回来，或者不回来。“
“这是第二章，“她说，“可以吗？“
陆飞渊走向灶台，把凉透的土豆片倒进锅里，重新切，厚的，能吃到土豆味的厚。
“可以，“他说，“但第三章，要写你自己。“
“不写我。“
“写林小喵，二十三——不，二十四岁了，“他说，“兽医辞职了，在学烹饪，在学写自己，在学怎么等一个会离开的人。“
“以及，“他说，“学怎么不等你的时候，也活着。“
林小喵眼泪出来，但她没擦，让它流，是后厨的蒸汽，热的，真实的。
“我会学，“她说，“在第二章里学。“
“好，“陆飞渊说，“那我等你的第二章。“
“以及——“
他看周雨彤，她正在剥火腿肠的包装，塑料的，难撕，她用牙齿咬开一个口子，然后用手扯。
“周雨彤，“他说，“第三章要考试。“
“所以第二章，“他说，“你帮她。“
“我？“林小喵。
“你当过兽医，“陆飞渊说，“生物好。“
“函数图像不会，“他说，“但细胞会分裂，分裂就是增长，增长就是曲线，曲线就是——“
“函数，“周雨彤说，“生物里的种群增长曲线，就是逻辑斯谛函数！“
“我可以写这个！“她说，“写火锅底料的发酵曲线！写辣椒素的释放曲线！写——“
“写你，“她说，“写你怎么从狗变成人，写你的成长曲线。“
“可以吗？“
陆飞渊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盘子，厚的，整齐的，是某种承诺。
“可以，“他说，“但第四章，要写你自己。“
“周雨彤，从30分考到90分，“他说，“不是因为学会了，是因为找到了函数和火锅的关系。“
“这是你的第二章，“他说，“第三章是考试，第四章是——“
他停下来，看，等等火锅的窗，能看到巷子的窗，巷子里有人走过，有人停下，有人探头探脑。
“第四章是，“他说，“你来定。“
“我不管了。“
周雨彤。
林小喵。
“不管了？“她们同时问。
“不管了，“陆飞渊说，“我只写到第三章。“
“第四章开始，“他说，“是你们写我，还是我写你们，还是你们写自己——“
“你们选。“
“我等，“他说，“或者不等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