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一点,带着一点仓皇,一点逃也似的匆忙。
她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直到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,屁股碰到椅子的那一刻,顾雪才长长地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刚才那几分钟,比她整整一天过得还要漫长。
她僵硬地坐直,双手放在腿上,一动不敢动,耳朵却竖起来,悄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没有人笑。
没有人议论。
没有人指着她的名字说难看。
一切都和之前一样。
同学们依旧一个接一个上去,写下名字,又下来。讲台上的笔尖沙沙声不断,教室里安安静静,只有偶尔几声极轻的呼吸。
顾雪悬在半空的心,这才一点点、一点点往下落。
还好。
还好刚才没有出丑。
还好没有手抖得写不成字。
还好没有走路摔倒,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,没有被人盯着看,没有被人在心里偷偷笑话。
只要没有被人讨厌,只要没有给人留下奇怪又糟糕的印象,就好。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庆幸,像捡回了一条小命。
可是,即便人已经坐下,那种紧绷的紧张感,却没有立刻散去。
心脏依旧在怦怦地跳,手脚依旧有点发凉,后背甚至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她整个人还是绷着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,不敢放松,不敢大意。
她悄悄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彭心。
刚好轮到彭心。
彭心起身的时候,神态平静,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、自然的笑意,走上讲台,拿起笔,行云流水一般写下自己的名字,转身下来,坐回座位,全程从容自然,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没有紧张,没有慌乱,没有手足无措。
对比之下,顾雪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。
为什么。
为什么只是上去写一个名字,对别人来说那么轻松,对她来说,却像是要面对一件天大的麻烦一样?
为什么别人可以大大方方,不慌不忙,而她,却要在心里提前演练无数遍,紧张到手心出汗,心跳加速,连走路都不敢抬头?
不过就是写几个字。
不过就是在一张纸上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又不是考试,又不是犯错,又不是被老师批评。
有什么好怕的呢?
她明明在心里告诉过自己无数次,不要慌,不要怕,就当是平常写字一样。可真到了那一刻,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安慰,全都不管用。
自卑像一根细细小小的刺,悄悄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,不疼,却一直隐隐发酸。
她羡慕彭心。
羡慕那些大大方方的同学。
羡慕那些不管站在多少人面前,都能从容自在的人。
为什么她就做不到呢?
为什么她永远这么胆小,这么敏感,这么容易紧张,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?
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别人一样,活得轻松一点,自在一点,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,不用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掂量,不用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排练好几遍,生怕说错一个字,做错一个表情?
顾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桌面,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抠着桌沿,一下,又一下。
心里又酸又闷,又懊恼,又无力。
她也想勇敢一点。
也想大方一点。
也想不用这么累。
可她做不到。
从小到大一贯如此。
习惯了看人脸色,习惯了小心翼翼,习惯了不添麻烦,习惯了把自己缩在小小的角落里,不显眼,不出众,不被人注意,才觉得安全。
一旦被人注视,一旦站在人群中央,她就会本能地害怕,本能地慌乱,本能地想逃。
讲台上的名字还在一个个增加。
笔尖沙沙的声音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顾雪坐在座位上,心跳慢慢平复,可那股压在心头的低落和懊恼,却久久散不去。
她悄悄抬眼,望向讲台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。
在一片或清秀或工整的名字里,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两个字。
不算好看,也不算难看,平平无奇,混在人群里,一点都不显眼。
这样,也好。
不被注意,就不会被嘲笑。
不被期待,就不会让人失望。
不扎眼,不出错,安安静静,平平凡凡。
这就是她在这里,最想要的状态。
顾雪轻轻吸了一口气,把眼底那一点浅浅的委屈和酸涩,悄悄压了回去。
没关系。
慢慢来。
只要不出错,只要不惹人烦,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,就够了。
哪怕永远这么胆小,这么紧张,这么不自在。
至少,她没有给别人添麻烦。
至少,她还能安安稳稳地,待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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