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钻鼻的时候,玄葬的意识正从无尽的寂灭里浮上来。
上一瞬,他还在古葬大陆的归墟之底,以自身为棺,葬了那片腐朽天地的规则枷锁,神魂在世界崩碎的洪流里燃成了火。下一瞬,入眼是雕花木梁,耳边是断断续续的木鱼声,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青布僧衣,还有腕上那串磨得光滑的紫檀念珠。
陌生的记忆,像决堤的潮水,顺着他的神魂涌了进来。
大唐,贞观十三年,长安,化生寺。
他现在的身份,是法号玄奘的僧人,俗家姓陈,是当朝殷丞相的外孙,更是西天灵山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的第十世转世身。
就在昨夜,南海观音菩萨亲临化生寺,点化他西天取经,普度东土众生。今日,便是大唐天子李世民,要在金銮殿为他践行,赐他御弟名号,送他踏上西行路的日子。
玄葬缓缓坐起身。
禅房里很静,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,尘埃在光里慢悠悠地飘。木鱼声是隔壁僧寮传来的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闷,像极了古葬大陆那些被天道规则捆死的、连呼吸都要按部就班的生灵。
他抬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是一双常年持经、捻珠的手,指节修长,指尖有薄茧,干净,温和,带着十世修行积攒下来的、纯粹的佛门气息。可只有玄葬自己知道,这具看似凡胎的身体里,装着的是曾葬过一整个世界的魂。
“金蝉子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清润温和,像山涧的泉水,可尾音里,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寂灭万古的锋芒。
十世轮回。
一世被凡人蒸食,二世被妖魔啃噬,三世坠崖而亡,四世溺死寒江……整整十世,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,每一世的本源,都在身死的那一刻,被灵山悄无声息地收割。
所谓的十世修行,好人,一点元阳未泄,不过是灵山养了十世的药引。所谓的西天取经,普度众生,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收割局——收走金蝉子十世积攒的全部本源,榨干大唐万里江山的龙气与凡人气运,让天庭与灵山,把三界的掌控权,攥得更紧。
记忆翻到最后,是昨夜观音菩萨那双悲悯的眼,是她递过来的锦襕袈裟与九环锡杖,是她说的那句“你若肯去西天,取来大乘真经,便是无量功德,必得正果金身”。
玄葬忽然笑了。
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,眉眼舒展,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看惯了天地倾覆、众生沉沦的平静。
正果金身?
他曾是古葬大陆的玄葬大帝,掌轮回,炼万物,葬过天,葬过地,葬过漫天伪神。灵山给的正果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副更精致的枷锁。
“吱呀”一声,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