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冽山风卷着细碎沙石，狠狠刮过五指山黝黑的岩壁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像是无数被禁锢的亡魂在低声泣诉，为这五百年的孤寂囚笼，添了几分凄冷与压抑。
唐玄葬缓缓蹲下身，平视着石洞内的孙悟空，眉眼依旧温和，可开口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似一记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口，震得他神魂发颤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，当年你大闹天宫，全因你桀骜不驯、不服天庭管束，所以才触怒如来，被压在这五指山下，受五百年孤寂之苦？”
孙悟空闻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尖利的獠牙，语气里裹着刻入骨髓的骄傲，也藏着压不住的不甘：“那是自然！俺老孙乃天生石猴，集天地灵气、日月精华而生，凭什么要受那玉帝老儿的管束？他欺俺年幼，给个弼马温的末等小官，摆明了羞辱俺，俺自然要反他！就算被压在此地五百年，俺也从未后悔！”
这是他支撑五百年的执念，是他困于山石之下，唯一不肯丢弃的尊严。他始终坚信，自己是敢与天庭叫板的英雄，是宁死不屈的齐天大圣，而非任人摆布的蝼蚁。
可唐玄葬却轻轻摇了摇头，吐出一句让孙悟空浑身僵住、如坠冰窟的话：“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好的局里。你所谓的大闹天宫，从始至终，都只是天庭与灵山联手演的一场戏，而你，不过是戏台上最卖力的小丑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
孙悟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殆尽，猴毛倒竖，眼底迸发出浓烈戾气，厉声嘶吼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俺老孙大闹天宫，凭的是一身真本事，打的是天庭的虚伪脸面，怎么可能是演戏！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，污蔑俺的名声！”
他吼得声嘶力竭，像是在极力反驳唐玄葬的话，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可攥着草根的手掌却不自觉收紧，指节泛白，干枯的草根被他生生捏得粉碎，碎屑从指缝滑落，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。
“是不是演戏，你心里其实早有答案，只是你不愿承认，不敢面对罢了。”唐玄葬语气依旧平静，字字诛心，步步紧逼，“我问你，你一身通天本事，七十二变、筋斗云，究竟是谁教你的？”
“是俺师父菩提祖师！”孙悟空几乎是脱口而出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崇敬，“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师，他老人家神通广大，慧眼识珠，传俺一身本事，待俺恩重如山！”
“那我再问你，他传你本事之时，是不是严词告诫你，将来你若惹出祸端，绝不可说出他的名号，否则便将你剥皮锉骨，贬神魂于九幽之处，让你万劫不得翻身？”
孙悟空猛地一愣，瞳孔骤缩，下意识点了点头，眼底满是惊疑与困惑。这件事是他与师父之间的秘密，藏在心底千年，从未对外人提及，眼前这个和尚，究竟是如何知晓的？
“那你有没有细想过，他为何要这般叮嘱你？”唐玄葬继续追问，语气平淡却直指要害，“他既然能教你大闹天宫的通天本事，难道还护不住你一个徒弟？为何偏偏要你隐去他的名号，与他撇清干系？”
“因为他早就心知肚明，你将来必定会闯下滔天大祸，必定会大闹天宫。他教你本事，本就是为了让你去闹、去闯、去做那个出头的棋子，而他自己，只想置身事外，不愿被天庭和灵山察觉踪迹，更不想被这盘棋局牵扯半分。”
孙悟空张了张嘴，想要厉声反驳，想要喊出“师父不是那样的人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这个疑问，五百年里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起，却每次都被他强行压下心底。他不愿相信，那个待他如父、传他本事的恩师，从一开始，就是在利用他。
唐玄葬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，继续剖开层层迷雾，将真相一点点摊开：“你闯龙宫、夺定海神针，闹地府、勾销生死簿，这些事，你真以为是凭一己之力做到的？东海龙王乃天庭敕封的正神，麾下十万水兵，难道真拦不住你一个刚出师的石猴？十殿阎罗掌控地府轮回，阴兵鬼将无数，难道真的打不过你？”
“他们不是打不过，是故意放水，是刻意纵容，是一步步把事情闹大，闹到天庭凌霄殿上，逼得玉帝不得不对你出手，给你扣上谋逆的罪名。”
“随后天庭假意招安，给你个弼马温的小官，就是为了羞辱你，逼你反下天庭，自封齐天大圣；紧接着二次招安，又偏偏让你去看守蟠桃园，故意给你可乘之机，诱你偷蟠桃、喝仙酒、盗金丹，把所有滔天大罪，尽数扣在你的头上。”
说到此处，唐玄葬目光锐利，直视着孙悟空：“你再好好想想，蟠桃园有土地山神日夜看守，瑶池仙酒有天兵天将重重把守，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更是戒备森严，怎么可能就让你一个石猴，轻轻松松闯进去，偷了个干干净净？”
“答案只有一个，从始至终，都有人在暗中给你开路、为你放水，一步步推着你，走进大闹天宫的死局里，让你沦为三界笑柄，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。”
孙悟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，猴脸惨白，眼底的桀骜一点点消散，只剩下茫然与震惊。五百年里，他无数次回想当年往事，总觉得处处透着诡异，却始终想不通症结所在。此刻被唐玄葬一语点破，所有零散的细节瞬间串联，拼凑出一个让他崩溃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