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菩萨提着鱼篮狼狈遁走,落伽山的佛光彻底消散,加持在通天河上的妖法与佛力也随之失效。原本坚硬如铁的冰封河面,渐渐裂开道道缝隙,碎冰随着河水缓缓浮动,不过半日功夫,八百里河面便冰雪消融,浑浊的河水翻涌着,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,依旧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,这通天河横亘天地,足足八百里宽,河面辽阔无边,既无桥梁可走,也无渡船可用,师徒几人纵有通天本领,也难以轻易横渡。陈家庄的百姓感念唐玄葬揭穿观音伪善、为枉死孩童讨回公道的大恩,纷纷自发凑齐银两、木料,张罗着要为师徒打造一艘坚固大船,送他们西行。可造船本是精细活,即便全村老少齐上阵、日夜赶工,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工,众人一时犯了愁,只得暂居庄内等候。
正当师徒几人与陈家庄百姓商议渡河事宜时,平静的通天河水面忽然翻涌起来,巨大的浪涛层层叠叠,朝着岸边拍来,水声轰鸣,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,引得岸边众人纷纷侧目,满脸惊疑。
只见河心处,一道庞然大物缓缓从水底浮起,赫然是一只身形硕大的老鼋。它的背甲宽阔无比,足有十几丈方圆,通体呈青褐色,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纹路,坚硬厚实如同一艘天然的巨舰,稳稳地浮在水面上,任凭河水翻涌,也纹丝不动。老鼋缓缓探出头,脖颈修长,眼眸浑浊却透着灵性,目光直直落在岸边的唐玄葬身上,随即口吐人言,声音苍老沙哑,却满是恭敬与感激:“法师,法师在上!小人本是这八百里通天河的原主,修行千年的老鼋,多谢法师出手降服金鱼精,赶跑那恶妖,帮小人夺回了被霸占多年的水府!小人无以为报,愿倾尽毕生力气,驮着法师师徒四人,平安渡过这通天河!”
孙刑者闻言,眼睛一亮,抱着金箍棒咧嘴一笑,语气爽快:“你这老鼋倒是知恩图报,比那佛门伪善之辈强上百倍!既然你诚心驮我们过河,那俺们也就不跟你客气了!”诛八界与杀无禁也纷纷点头,眼下这是渡河最快的法子,省去了造船等候的功夫。
唐玄葬看着眼前恭顺的老鼋,神色温和,微微颔首示意,随即带着孙刑者、诛八界、白晶晶、杀无禁几人,缓步踏上老鼋宽阔的背甲。老鼋的背甲平稳厚实,众人站在上面,毫无颠簸之感,安稳得如同立于平地。
待师徒几人尽数站稳,老鼋缓缓划动四肢,四肢没入河水,激起细碎的浪花,稳稳地朝着河对岸游去。说来怪异,方才还翻涌不息的河面,此刻竟变得风平浪静,老鼋游速极快,身形矫健,比寻常打造的大船还要迅捷稳当,不过片刻功夫,便行至了八百里通天河的河心位置。
就在此时,老鼋忽然停下身形,不再往前游动,缓缓转过头,硕大的头颅对着唐玄葬,眼眸里满是期盼与恳切,语气带着深深的愁苦,恭敬开口:“法师,小人有一桩压在心底千年的心事,斗胆恳请法师帮忙,不知法师可否应允?”
唐玄葬立于背甲之上,衣袂被河风轻拂,神色淡然,温声回道:“你既有求于我,不妨直言,不必拘谨。”
老鼋长长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眸里满是不甘与渴望,缓缓诉说着千年执念:“法师,小人在这通天河内,潜心修行一千三百余年,日夜不敢懈怠,如今虽能脱去兽语、口吐人言,却始终挣脱不开这龟壳,修不得人身。小人听闻西天灵山的如来佛祖,通晓过去未来之事,能断生死轮回,解开世间一切修行困局。”
“等法师抵达西天灵山,面见如来佛祖之时,可否劳烦法师帮小人问上一句,小人究竟要等到何时,才能脱了这躯壳,修成圆满人身?”它说着,语气愈发恳切,满是对人身的渴求,这桩心愿,已经困扰了它千年之久,成了心底最大的执念。
若是按照佛门定下的西行剧本,唐僧定会满口应下这份嘱托,可抵达灵山后却将此事抛之脑后,待到归途渡河时,老鼋得知真相怒不可遏,便将师徒几人尽数翻入河中,以此凑齐那九九八十一难。可如今的取经人,并非愚善盲从的唐僧,而是洞悉佛门一切阴谋的唐玄葬。
只见唐玄葬看着满怀期盼的老鼋,缓缓摇了摇头,神色平静,无半分敷衍。
老鼋见状,浑身一僵,眼底滚烫的期盼瞬间黯淡下去,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声音低落:“法师,是小人这心愿太过逆天,连佛祖都难以应允,实在太难了吗?”
“并非难事,而是根本没必要去问。”唐玄葬目光澄澈,直视老鼋,一字一句,缓缓道出真相,戳破佛门布下的千年骗局,“你即便跋山涉水亲赴灵山,当面去问如来,他也绝不会告诉你半句实话。你修不成人身,从不是你修行年限不足、道行不够,而是有人从中作梗,故意锁了你的修行,不让你挣脱桎梏。”
老鼋浑身剧烈一震,硕大的眼眸猛地瞪大,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,脖颈微微颤抖,失声问道:“法师,您……您说的可是真的?究竟是谁?是谁这般歹毒,故意阻拦小人修行,不让我修成人身?!”它千年修行,一心向善,对天地神佛恭敬有加,从未想过自己的执念难成,竟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“是佛门,是灵山如来。”唐玄葬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揭开佛门的算计,“这八百里通天河,是西行取经的必经之路,乃是佛门西行棋局上的关键一子。他们需要一个忠心的棋子,守在这通天河内,看管往来行人,静候取经人的到来,而你,就是他们千挑万选的守河人。”
“你的修行根基,早在五百年前就已圆满,足以挣脱兽壳、化形为人。可佛门暗中出手,在你的神魂深处布下一道隐秘禁制,生生锁住了你的修为进阶之路,让你永远困于鼋身,只能守在这通天河里,做他们任人摆布的棋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老鼋愈发惨白的神色,继续说道:“他们故意给你画下一张虚无的大饼,让你把修成人身的希望寄托在如来身上,让你心甘情愿守着通天河,为佛门效命。等你失去利用价值,他们便会像舍弃金鱼精那般,随手将你丢弃,不留半分情面。”
“你即便去问如来,他也只会用修行未到、机缘未至的空话搪塞你,哄着你继续等待,继续做他的守河棋子,耗完你这千年修行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老鼋的心上,砸得它心神俱裂。一千三百多年,它日夜苦修,虔诚向佛,始终以为是自己天赋不足、机缘未到,才迟迟不能化形,却从未想过,自己倾尽一生信奉的神佛,竟是困住自己千年的元凶。
老鼋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,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,滴进冰冷的河水中,声音里满是悲愤、绝望与不甘,嘶吼道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我守了这通天河千年,对佛门忠心耿耿,年年供奉,日日叩拜,他们为何要如此对我?!为何要骗我千年,困我千年啊!”
“只因你对他们有用,有用的棋子,自然要被牢牢攥在手里。”唐玄葬语气平静,道破世间残酷的真相。
老鼋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唐玄葬,眼底满是祈求与希冀,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,声音哽咽:“法师,求您发发慈悲,帮帮小人!帮我破了这佛门禁制,解开千年枷锁!小人这辈子,愿为法师当牛做马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,只求能挣脱这躯壳,重获自由!”
话音未落,老鼋便深深埋下头,巨大的头颅重重磕在自己的背甲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对着唐玄葬行起大礼,满心都是求生脱困的渴望。
唐玄葬看着眼前悲苦的老鼋,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溢出一缕漆黑的寂灭之力,那力量透着毁禁破局的威势,却不带半分戾气。他轻轻抬手,将指尖的寂灭之力,缓缓点在老鼋的额头之上。
寂灭之力顺着老鼋的额头,悄无声息地涌入它的神魂深处,精准找到那道隐藏千年、由佛门布下的隐秘禁制。这禁制看似坚固,在寂灭之力面前却不堪一击,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便被一点点炼化、瓦解,彻底消散无踪。
禁制破除的瞬间,老鼋只觉得浑身一轻,困扰自己千年的沉重枷锁瞬间消失,神魂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,体内沉寂千年的修为开始飞速暴涨,四肢百骸都传来脱胎换骨的悸动,它能清晰地感知到,只需稍加调息,便能彻底挣脱鼋壳,修成梦寐以求的人身。
老鼋激动得浑身发抖,泪水汹涌而出,再次对着唐玄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哽咽,满是感恩:“谢法师!谢法师再造之恩!此恩此德,小人没齿难忘,永生永世不敢忘却!”
唐玄葬收回右手,寂灭之力消散于无形,温声道:“不必谢我,你千年苦修,修为本就圆满,我不过是帮你打碎了别人强加的枷锁,还给你本该拥有的自由。从今往后,这八百里通天河,由你做主,你想如何修行,想如何活,全凭自己心意,再也不用看佛门脸色,再也不用做任何人的棋子。”
老鼋重重地点头,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坚定,心底对佛门的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对唐玄葬的感恩,与对自由的向往。它不再多言,划动四肢,再次朝着河对岸游去,速度比先前更快,稳稳当当,带着满心赤诚,送师徒几人渡河。
没过多久,老鼋便驮着众人抵达了通天河西岸,稳稳地停在岸边。唐玄葬带着几人缓步走下鼋背,对着老鼋微微颔首:“今日有劳你了。”
老鼋连忙摆头,语气恭敬又恳切:“法师客气了,这是小人分内之事!日后法师若是途经此地,或是有任何吩咐,只需往这通天河中唤一声小人的名字,就算是刀山火海、粉身碎骨,小人也必定即刻赶到,听候法师差遣!”
唐玄葬笑着点头,不再多言,带着孙刑者几人转身,踏着西行之路,继续往灵山方向走去。
老鼋立于河边,静静望着师徒几人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,才缓缓转动身躯,沉入通天河底。它知道,从破除禁制的这一刻起,自己的千年困局彻底解开,往后的修行路,再也无人束缚,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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