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残卷鸣,少年惊
残阳如血,泼洒在青阳城的西城门上,将“青阳”二字染得像是刚从墨池里捞出来,还滴着未干的浓墨。
城门下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的少年,正背着半篓枯柴,一步一挪地往城里蹭。他叫苏文,年方十五,身形单薄得像株被秋霜打蔫的芦苇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仿佛藏着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阵风卷着沙尘刮过,苏文忍不住佝偻起身子,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,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层补丁的里布。
三年前,他还是青阳城苏家的嫡长子,父亲苏仲文是城里小有名气的童生,虽未入仕,却也在县学里谋了个教谕的差事,一家温饱无忧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一场突如其来的“文劫”,让父亲在批注《论语》时心神失守,文心蒙尘,没过半年便撒手人寰。
父亲一死,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。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“文友”作鸟兽散,甚至有人落井下石,说父亲是因“妄议圣言”才遭此横祸。母亲受不了打击,一病不起,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,苏文只能辍学,靠砍柴采药勉力支撑。
“苏文?这不是苏教谕家的大公子吗?怎么还在砍柴?”一个尖酸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苏文回头,见是城南杂货铺的王掌柜,正摇着扇子,一脸戏谑地看着他。王掌柜的儿子王虎,以前在县学里常被苏文压一头,如今见了苏文这般落魄,自然不会放过嘲讽的机会。
“王掌柜。”苏文低低唤了一声,不想与他多言,转身想走。
“哎,别急着走啊。”王掌柜几步拦在他面前,眯着眼道,“听说你母亲的药快断了?也是,就你这每天砍半篓柴,能换几个铜板?要不,跟我家王虎学学?他如今已是童生,再过几日便可去府城参加院试,若是中了秀才,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!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文的心里。他比谁都清楚,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考取功名,光耀门楣。可父亲去世后,他连县学的束脩都交不起,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窗一步步迈向文途,而自己却在泥泞里挣扎。
“让开。”苏文的声音有些发紧,握着柴篓背带的手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哟,还挺横?”王掌柜嗤笑一声,“一个连笔墨都摸不起的穷酸,也配跟我摆脸色?我告诉你,就算你父亲没死,就他那点微末文才,也教不出什么好儿子!”
“你说什么?”苏文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星子瞬间燃起怒火,“我父亲的文才,岂容你污蔑!”
“污蔑?”王掌柜撇撇嘴,“当年你父亲批注‘三人行必有我师’,竟敢说‘师者未必贤于弟子,弟子亦可正师之过’,这般离经叛道之言,不是妄议圣言是什么?若非他文心不固,怎会遭此横祸?”
“那是父亲的独到见解!是他对圣人之言的深刻体悟!”苏文胸口剧烈起伏,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,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,“圣人也曾言‘当仁不让于师’,父亲的批注,何曾离经叛道?”
“哼,强词夺理!”王掌柜被噎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怒,“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黄口小儿,也敢与我论道?我看你是砍柴砍傻了!”说着,他伸手就想去推苏文。
苏文下意识地侧身躲开,王掌柜一推落空,踉跄了一下,更是怒火中烧:“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!给我打!”
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围了上来,摩拳擦掌地就要动手。苏文虽然瘦弱,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蛋,他将柴篓护在身前,死死盯着两人,眼中没有惧色,只有不屈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住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拄着拐杖,慢慢走了过来。老丈穿着一件褪色的锦袍,虽有些陈旧,却打理得干干净净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虽不名贵,却透着一股文雅之气。
“李老丈?”王掌柜见到来人,脸色微微一变。这李老丈是城里的老秀才,虽然没什么官职,却在读书人中有几分声望,王掌柜也不敢太过放肆。
李老丈没看王掌柜,目光落在苏文身上,见他虽然衣衫褴褛,眼神却清亮坚毅,不由得微微点头:“苏小子,你父亲当年的批注,老夫看过,确有独到之处,算不上离经叛道。”
苏文心中一暖,眼眶有些发热:“多谢李老丈明鉴。”
李老丈摆了摆手,转向王掌柜:“王掌柜,苏教谕在世时,与你也算有几分交情,如今他儿子落难,你不帮扶也就罢了,何必咄咄逼人?”
王掌柜脸上有些挂不住,讪讪道:“老丈教训的是,是我一时糊涂。”说罢,狠狠瞪了苏文一眼,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。
“多谢李老丈解围。”苏文对着李老丈深深一揖。
“无妨。”李老丈叹了口气,“你父亲是个有才之人,可惜了……你如今这般境况,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?”
苏文低下头,声音有些苦涩:“家中母亲重病,我……我实在分身乏术。”
“唉,百善孝为先,你有这份心,你父亲在天有灵,也会欣慰的。”李老丈沉吟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给苏文,“这里面有些碎银,你先拿去给你母亲抓药。另外,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一本《千字文》,你若是有时间,便多看看,莫要荒废了学业。”
苏文看着布包里的碎银和那本泛黄的《千字文》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想拒绝,可母亲的药确实不能再等了。
“老丈的恩情,苏文没齿难忘!”他紧紧攥着布包和书,对着李老丈深深叩首,“他日若有机会,苏文必定百倍奉还!”
“去吧,照顾好你母亲。”李老丈挥了挥手,转身慢慢离去,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带着一丝落寞。
苏文望着李老丈的背影,又看了看手中的碎银和《千字文》,深吸一口气,转身快步往药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