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府城风云，文心初鸣
日头升至中天时，府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烟尘中浮现。青灰色的城墙高达三丈，砖缝间爬满青苔，却更显厚重，城门上方“安州府”三个大字铁画银钩，透着一股威慑四方的气势——那是前朝大儒颜真卿亲笔所题，百年间文气萦绕，据说能镇住邪祟。
苏文混在进城的人流中，低着头，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。城门处的守卫盘查得很严，每个进出的人都要出示路引，几个穿着巡捕制服的人在一旁盯着，眼神锐利如鹰。苏文注意到，其中一个巡捕的耳后，有一块与那日三角眼捕头相似的蛇形胎记，只是颜色更淡。
“查什么查？老子是做绸缎生意的，常来府城，还能是奸细不成？”一个富商打扮的人不耐烦地把路引拍在桌上，守卫看了一眼，连忙赔笑着放行。
轮到苏文时，他从怀里掏出李老丈提前给他准备的路引——那是用他父亲生前的旧文书改的，虽有些粗糙，却也像模像样。守卫接过看了看，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见他穿着洗旧的儒衫，背着行囊，不像歹人，便挥挥手放行了。
刚走进城门，一股与青阳城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宽阔的街道两旁，商铺林立，酒肆、书坊、文房店鳞次栉比，往来行人中，十有三四穿着儒衫，或手持书卷，或高谈阔论，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淡淡的墨香。
“听说了吗？学政大人昨晚在‘聚文楼’设宴，来了不少名士，席间有人当场作了一首《府城秋望》，引得文气共鸣，楼外的梧桐叶都落了三层呢！”
“何止啊！我还听说，那位被抓的李秀才，以前在府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，当年跟学政大人同科进学，只是后来不知为何，跑到青阳城隐居了。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这事牵扯到‘蛇影卫’，巡捕司正盯着呢，小心祸从口出！”
苏文一边走，一边将这些议论记在心里。学政大人的动向、李老丈的过往、“蛇影卫”的风声……这些碎片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脑中慢慢拼凑，却始终缺了关键的一块。
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，只要了个通铺，把行囊放下后，便揣着仅有的几两碎银，朝着城中最大的书坊走去。李老丈说过，府城的书坊消息最灵通，不仅能买到各种典籍，还能听到不少官场秘闻。
“翰墨斋”三个字悬在门楣上，黑底金字，透着文雅。苏文刚走进去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，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，从四书五经到诗词歌赋，甚至还有一些市面上罕见的孤本抄本。
几个书生正围在柜台前，对着一本新到的《昌黎先生文集》争论不休。
“韩昌黎的‘文以载道’说得好！文章者，经国之大业，不朽之盛事也！”
“不然不然！我觉得柳河东的‘文以明道’更胜一筹，道在文中，文道合一，方是真谛！”
苏文站在一旁静静听着，心中暗暗点头。这些议论比县学里的童生们深刻得多，让他对文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。
他走到角落的书架前，假装挑选书籍，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果然，没过多久，两个掌柜打扮的人凑在账房门口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巡捕司的王头儿又来了，说要查李秀才当年在咱们这儿买过的书，你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？三十年前的账，谁还记得清？”
“谁说不是呢？我看他就是故意刁难，想从中捞点好处。不过话说回来，李秀才当年确实买过不少冷门的书，什么《古谶纬考》《周髀算经》，还有几本西域的梵文经卷，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。”
苏文心中一动。《古谶纬考》是研究古代谶语的书，《周髀算经》则是天文算术典籍，这些跟文道似乎没什么关系，那位托李老丈保管书卷的学士，为何会对这些感兴趣？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走了进来，径直走到苏文身边，拿起一本《楚辞》，看似随意地翻着，口中却低声道：“李老丈让我带句话，‘残卷在身，如持烈火，学政衙门前的石狮子，左眼是空心的’。”
苏文浑身一震，猛地转头看向青年。他约莫二十岁年纪，面容清秀，眼神平和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，但若仔细看，会发现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才能磨出来的。
青年没有看他，翻了两页《楚辞》，又道：“三日后午时，学政大人会在衙门前的‘洗墨池’边接风一位京城来的御史，那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说完，他合上书，放回书架，转身便走，融入人群中，再也找不到踪迹。
苏文的心跳得飞快。这必然是李老丈安排的人！“石狮子左眼是空心的”，显然是藏东西的地方，而那位京城来的御史，或许就是能帮李老丈翻案的关键人物！
他不敢久留，匆匆选了一本《安州府志》和几张最便宜的宣纸，付了钱便离开了书坊。回到客栈时，却发现通铺的角落里多了一个人——那人穿着黑色短打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正用一双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。
是驿站里那个中年文士的跟班！
苏文心中一凛，面上却装作没看见，走到自己的铺位前，将书和宣纸放下。
“这位小兄弟，看着面生啊，是从青阳城来的？”刀疤脸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。
周围几个住客见状，都识趣地收拾东西离开了，偌大的通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不是。”苏文淡淡道，伸手去拿自己的行囊，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