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月旦评上，笔意交锋
翌日清晨，太学的钟声如洪钟大吕般响彻京华。
苏文换上太学统一的青色儒衫，将“文心笔”别在腰间，缓步走向“论道台”。沿途的学子们三三两两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，谈论的话题几乎都离不开今日的“月旦评”，以及他这个“空降”的特殊学子。
“听说了吗？王博士今日要亲自出题，专门考那个苏文。”
“我看悬，王博士最看重门第，苏文一个乡野小子，怕是过不了这关。”
“难说啊，能得陛下亲赐文宝，总有几分真本事吧？”
议论声入耳，苏文却神色平静。经历了青阳城的生死、安州府的风波，这点阵仗已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神。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秦墨昨夜的提醒——王博士与“蛇影卫”背后的势力有关联。
“蛇影卫”的根基在京城？这个念头让苏文心头一沉。若真是如此，那太学之内，恐怕早已遍布他们的眼线。
论道台是一座圆形的高台，由汉白玉砌成，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盘龙柱，柱上刻满了历代大儒的名言。此刻台上台下已站满了人，中央的主位上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博士，为首的正是秦墨提到的王博士。
王博士约莫六十岁年纪，面容瘦削，颧骨高耸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台下的新生，仿佛在打量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苏文刚走到台下，王博士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便开始吧。”王博士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尖细，“今日月旦评，考校‘经义’与‘策论’。先考经义，老夫出一题——‘子曰：民可使由之，不可使知之。’诸位以为，此句当如何解？”
此言一出，台下顿时一片低语。这句话出自《论语》，历来争议颇多，有人认为是孔子主张愚民，有人则认为是断句不同所致，应作“民可使，由之；不可使，知之。”
几个新生陆续上台作答，大多是引经据典，主张后一种断句，试图避开“愚民”的嫌疑。王博士听得频频摇头，显然并不满意。
“苏文。”王博士突然开口，目光直指台下，“你来说说。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文身上，带着好奇与期待，也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苏文深吸一口气，缓步走上论道台，对着王博士和诸位老博士拱手行礼，朗声道：“晚辈以为，解此句，当观其心，而非泥其形。”
“哦？”王博士挑眉，“何谓观其心？”
“孔子周游列国，一生所求，便是‘仁政’。”苏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，传遍整个论道台，“若真主张愚民，又何必‘有教无类’？何必广收弟子，传经布道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子：“晚辈以为，此句的关键不在‘可使’与‘不可使’，而在‘由之’与‘知之’的时机。百姓尚未开化时，当以礼乐引导其行——是为‘由之’；待其心智渐开，便当授之以道，明之以理——是为‘知之’。一如栽树，先需扶其枝干，待其根深叶茂，再教其经受风雨。”
这番话，既避开了断句的争议，又将孔子的思想与“教化”联系起来，既符合经义，又透着几分“经世致用”的意味。
台下的秦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几位中立派的老博士也微微点头。
王博士的脸色却沉了下来：“一派胡言！经典字字珠玑，岂容你随意曲解？照你所说，孔子竟是看人下菜碟的市侩之徒？”
“晚辈不敢。”苏文不卑不亢，“晚辈只是认为，解经当如活水，而非死水。若一味死记硬背，不知变通，便是‘尽信书不如无书’。”
“你！”王博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本想借这个有争议的题目难住苏文，没想到对方竟能说出一番道理，还隐隐有指责他“泥古不化”的意思。
他冷哼一声，转入下一题：“既然你如此擅长变通，那便来考策论。老夫问你，近日京畿之地水患频发，百姓流离失所，若你是地方官，当如何处置？”
这道题看似考治水之策，实则暗藏陷阱。京畿水患牵涉甚广，背后有诸多派系利益纠葛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触怒权贵。
苏文略一沉吟，道：“晚辈以为，治水先治心。”
“治心？”王博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百姓都快饿死了，你跟他们谈治心？苏文，你是不是只会说些虚头巴脑的空话？”
“晚辈所言，并非空话。”苏文迎着他的目光，语气诚恳，“水患无情，百姓心中必然惶恐不安，若官府只知发粮赈灾，而不抚平其心，难免生乱。故第一步，当‘安其心’——官吏亲赴灾区，与百姓同吃同住，示之以诚，安之以信。”
“第二步，‘聚其力’。”他继续说道，“灾区百姓多有壮丁，与其坐等救济，不如组织起来，疏浚河道，加固堤坝，按劳分配粮食。如此一来，既解燃眉之急，又能兴修水利，一举两得。”
“第三步，‘谋其远’。”苏文的声音越发洪亮，“水患过后，需查明根源，若是天灾，便建立预警机制；若是人祸——比如豪强侵占河道、官员玩忽职守，则当严惩不贷，还百姓一个公道。如此，方能长治久安。”
这番策论，层层递进，既有应急之法，又有长远之谋，更难得的是，处处透着“以民为本”的思想，与他之前解经时的主张一脉相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