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务厅在城北靠内侧的石街尽头。正门高,侧门低。官马从侧门进,不鸣铃,也不绕广场。马蹄落在铺得最平整的石板上,声音清脆而短。副厅的窗洞比盐仓大,却更暗。纸卷堆在架上,按年份绑成束,绳结颜色不同。窗边站着一名正在翻税册的抄写员,听见马声时没有抬头,只把手指压在页角,防止风掀起纸页。
两名差吏进门时,空气里墨水和羊皮的味道更浓了。
“桥那边。”其中一人开口。
副厅执事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五十出头,鬓角发白,肩膀略微前倾,像长期伏案的人。他听到“桥”时,眼神短暂停顿。他把笔搁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像确认自己听清了。
“册子到了?”他问。
“在议会主厅。”差吏答。
执事点头,没有惊讶。
“税目不动。”他说。
另一名差吏迟疑了一瞬。“瓦林那边——”
“税目不动。”执事重复一遍,语气仍旧平直,“价格自然会动。”
这句话说完,窗外的风刚好掀起一页纸。纸上写着昨日盐车的数量,数字干净整齐。
执事伸手按住那页,指节微白。
“桥官明日入城。”差吏补充。
“让他等。”执事说,“让他在城里等一整天。”
差吏没有问为什么,便退下。
执事重新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薄纸上写下几个字:
“马伦克盐——延迟核验。”
墨水落在纸上,极轻,没有盖章。
纸被放在一叠“待议”文件中间,夹在两份无关紧要的税务更正之间。窗外的城声仍旧平稳,没有人知道,盐价会在两日后涨半成;也没有人会记得,是谁把那张纸放进了哪一叠。副厅执事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。他想到了年轻时在北境的日子,那时盐价还不归他管。
税务厅的内廊比外厅冷些。高窗透进来的光落在长桌上,把纸卷边缘照得发白。抄写员们并排坐着,笔尖在羊皮上划出细碎的声响。有人偶尔咳一声,有人换笔,有人抬头看一眼窗外,再低头继续写。空气里是墨水、干纸和旧木的味道。
伊莱恩坐在靠墙的位置。他的肩线窄,手臂比常人略长,落笔时手腕压得很低。坐久了,他的膝盖几乎不会顶到桌沿,这种比例在城里并不常见。有人见过他的母亲,知道他身上带着林地的血,但更多人只是习惯他写字慢而准。副厅执事刚才经过时带起一阵风,把桌面上最上层的几张薄纸吹歪了一寸。伊莱恩伸手把它们压回去,目光扫过纸边露出“待议”的那行字。墨色还新,笔锋硬直。他没有停留太久,只顺手把纸堆整理齐整。
“那是桥上的事。”旁边一名年长的抄写员低声说,语气并不关心。
伊莱恩点了一下头,没有接话。他继续誊写旧年的税目更正。笔尖划过“马伦克盐”几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,又很快连上。他抬手换纸,动作自然,没有让人觉得多想。窗外远处有马蹄声掠过,很快又被城里的杂声盖住。有人从廊道尽头走来,说桥官明日入城听询。有人笑,说桥官不常进城。话说完便散开,像水落在石上。
伊莱恩故意把页码编号写慢了一拍,之后用细线系好,放入归档架。他没有去看那叠“待议”的纸,也没有再提桥。他只是注意到今日盐仓方向的马车声比平时早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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