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那队骑手并没有停,只是沿着官道从桥南掠过,马蹄在湿石上敲出一串干脆的声响。披风上的玫瑰在风里翻了一下,很快又落回马背两侧。没有号角,没有旗手,也没有人停下来查看桥上的登记册。桥对他们来说只是道路的一部分。
商队自动让出半边路。
骑手过去得很快,像一阵短风。等尘土重新落回石面时,桥上的声音又恢复成原来的节奏。车轮碾过石缝的摩擦声,马鼻喷出的白气,货物在车板上轻微晃动。
哈伦没有抬头去看他们,他只在登记页上写完那一行字,把笔稍微停了一息,然后翻到下一页。
第一辆上桥的是一辆旧车。车轮包着铁箍,木板已经被河风吹得发白。车夫是个瘦高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递上通行凭证时手指微微发抖。哈伦看了一眼纸面,没有多问,只在页角落下印章。
第二辆车慢了一点。那是一辆窄轴的粮车,车身用旧帆布罩着。帆布上沾着北方道路常见的灰白泥土。车夫没有立刻递证,而是先跳下车,活动了一下腿。他的动作僵硬,像旧伤未好。
“北境路?”埃德里克随口问了一句。
车夫点头。
他说话声音低哑。
“粮还没清完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桥面上刚好有一阵风从河道吹上来,把帆布的一角掀开了一寸。露出的不是粮袋,而是木箱。箱角用铁条加固,上面刻着王城军需处的印记。
埃德里克皱了一下眉。
“军粮不是走西线吗。”
车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帆布重新压好,把凭证递给哈伦。哈伦看得很仔细。纸是旧纸,边角磨损。上面的印章是真的,但日期有点早。那种早,不是一天两天,而是几个月。
桥上没有人说话。河水从桥墩下流过去,声音清澈而沉稳。
哈伦把凭证放回车夫手里。
“通过。”
印章落下,车轮重新滚动。
粮车慢慢越过桥中央的嵌石。双头狮鹫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更深,藤蔓浅了一分。车轮压过那块石面时轻轻颠了一下,木箱在帆布下碰撞出一声闷响。
没人再看它。
桥的另一端,队伍重新排好。一个年轻人牵着驴站在队尾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窄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北境粮车远去的背影。
“军粮还没清完。”他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没有人回答。
哈伦在登记页上写下新的条目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。
桥上的队伍并没有因为那辆粮车而停顿太久。
商队重新向前挪动,像河流绕过一块刚露出的石头,很快又恢复原来的速度。车轮继续碾过石缝,铁箍发出均匀的震动声。有人在队伍里打了个喷嚏,有人咳了一声。日头已经完全升起,雾散开后,河水的颜色变得更浅。
哈伦继续登记。纸页一行一行被填满。盐、皮革、干鱼、布匹、木料。每一项货物都有固定的栏位,字迹整齐而克制。桥官的笔从不拖长尾,也不省略任何数字。埃德里克在一旁收凭证、还凭证,把税箱往前推又往回拉。铁锁偶尔轻响一下。
队伍往前移动得很慢。有人在桥头开始议论盐价。声音不高,却传得很远。
“半成不算多。”
“今年已经第二次了。”
“北境那边的粮路还没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