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钟前,罗姆把第三块石面又磨了一遍。
其实没这个必要。石面午后就已经修平了,边也收过,灰粉扫得干净,只差最后把名字拓上去,再落第一刀。可人一旦等久了,手上总得有点事做,不然就像真在等一块石头自己开口。
旧墓园那边风低,吹不过墙,只把地上的细草压得一阵一阵伏下去。罗姆蹲在石旁,把掌心按到石面上。凉,平,带一点刚磨出来的细涩。他把那只旧皮套放在膝上,从里面抽出两张窄条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七补运队一人。
临时工匠营一人。
没有第三张。
脚步声从坡上下来时,他就知道是灯堂的人。不是因为看见了谁,而是因为这时候还肯往墓园走的,不是送土的,就是送名的。罗姆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。来的人是艾诺,袍角沾了点湿,像是刚从墙边快步绕过来,手里却什么都没拿。
罗姆没先问。艾诺走到近前,才从袖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纸,递过去。
罗姆展开来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:
墓名暂缓。
他看完,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。风从石边过去,吹得纸角轻轻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谁压的?”他问。
“主厅。”
“灯堂呢?”
“灯堂照抄。”艾诺说,“不照念。”
罗姆这才抬头看他。
这城里有些事,做和不做之间总还隔着一层。灯堂若照抄,就说明名字已经进了簿;不照念,就说明这名字今晚还不能算真正落下来。纸上留了,钟下却不承认。石匠最烦这种事。石头只认有没有,不认这一半一半的做法。
“土已经合上了。”罗姆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石面也空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姆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夹回皮套里,动作很轻,却比平时慢了许多。然后他低头,把两张窄条重新插好。第三个位置空着,空得很整齐,像原本就没打算放东西。
“那就先刻两个。”他说。
艾诺没有答,只站在旁边看着。
罗姆蹲下去,把第一张窄条压到石上,对了对位置,拿炭头轻轻描出字形。天已经在往下沉,石面吃光吃得快,字一落上去,边就先暗了一圈。他做惯了这事,手没有停,也不再去想第三块空着的石面。
旧墓园的晚钟就是在这时响的。第一下落得很低。第二下更短。到第三下时,艾诺低声念了两个名字。
只有两个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