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伦回到桥头时,木棚外已经堵了半桥的人。
车不多,只是谁也不肯先让。桥南上来一辆双骡小车,车身不大,外面罩着深色油布,车辕两侧各挂一盏还没熄尽的晨灯。车前站着个穿黑袍的副司铎,袍摆边缘沾着湿泥,腰间却挂着主教座堂的白蜡印。车后跟着两个带短棍的教会执役,脸都绷着。再往前,是罗森拦在桥中央,手里捏着新式样的过桥页,正要那副司铎报货。
“圣油匣、病者敷礼匣、见证簿副本一束。”副司铎说,“去城南灯堂,再转北边小堂。午前前必须到。”
“货记。”罗森说。
“教会押送,不走货记。”
“桥上今日都走。”
副司铎脸色已经不好看了。他年纪不算大,眼窝却很深,像昨夜没睡过整觉。后头那两个执役也往前跟了一步。再往后,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出声,有骂桥上磨蹭的,也有骂教会仗势的。骡子被人声一挤,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,原地踏了两下蹄。
埃德里克先看见哈伦,张口就喊:“桥官!”
这一声不算大,可桥上许多人都听见了。人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往两边拨了一下。罗森回过头,脸一下变得很难看,却又不能装作没看见。副司铎也顺着声音看过来,目光在哈伦腰间那块印章布上停住,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还说得上话的人。
哈伦没有先问罗森,也没有先去看那张新式样的纸。他直接走到车边,先看车前那枚白蜡印。印没裂,边缘却蹭掉了一小块,像这辆车确实赶得急。再看油布下的匣角,两只窄匣,一只稍长,匣面包铜,锁扣是教会常用的短舌式样;另一只更扁,木面压着一道小小的灯纹,不是货箱,更像簿匣。
“哪一堂病者敷礼?”哈伦问。
“北门外圣莱温小堂。”副司铎立刻答,“夜里递来的话,人快咽气了。”
“见证簿送城南灯堂做什么?”
“昨夜北墓园新添两名,南边婚约又要补一页副证。你们城里自己写出来的乱账,最后总要落回我们手上。”
这话不客气,却也不算错。哈伦听完,只点了点头,伸手把那张新式样从罗森手里抽了过来,看了一眼,又递回去。
“圣油匣不开。”他说,“见证簿匣开角验灯纹,不验内页。人、车、匣数都记。免税,先过。”
罗森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主厅没说——”
“桥上原来就这么走。”哈伦说。
“可今日是新——”
“你新你的,病者等不了你那一页写完。”哈伦转头看他,语气不高,“桥上先后,不全照账走。你若要记异议,记我名。”
这句话一落下去,后头那阵乱哄哄的人声反倒压下去一些。骂的人还在,催的人也还在,可那股快要顶上来的火先被按住了。桥上最怕的不是人多,是谁都看不见什么时候能动;只要有人一句话把“谁先谁后”定下来,后头人的怒气就会各归各位。
副司铎朝哈伦看了一眼,没有道谢,只把手一挥,让车先走。他身后的一个执役却在经过木棚时,极快地在胸前划了个很短的圣记,像替这桥,也像替车里那两匣东西。油布车轮滚过桥中央嵌石时,骡子踩得很稳,轮子边缘却还是在湿石上压出了一道细长的水痕。
水痕从狮鹫翼下过去,沿着那圈被削浅的藤蔓往外散。哈伦看见了。
后头排队的人立刻往前顶。一个送布的小商、两头驮皮的骡子、一个去北边小堂交赎罪钱的老妇、两辆菜车,还有一队从南门进来的修院学徒,都被刚才那一堵堵得满脸不耐烦。埃德里克趁这时候把税箱重新拖回脚边,低低骂了一句:
“再堵一会儿,今天桥上就得有人动手了。”
“你早上放过去几个?”哈伦问。
“三队商车,一药妇,一队高地桥站的人。”埃德里克说完,又补一句,“高地那三个,我放的。”
哈伦点了点头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先把登记册拉到面前看了一眼。
字不是他的,也不是埃德里克的。罗森写得细,太细,细得像不愿让这些过桥的人和货在页上占太多地方。药妇那一行后头果然另补了“箱未验,由副手执放”几个小字。高地那一队则被单独压在页边,名字抄得不全,绳结记号也只写成了“异地识路符”。
哈伦看完,把册页慢慢合上,没有立刻发作。
这时,站在木棚外的那个灰斗篷男子才走上来。他今晨在旧档库里还是个不愿多露身份的人,此刻到了桥上,仍旧没把那朵银玫瑰露给旁人看,只站在棚口,像个来看热闹的无名书记。
“你回桥,是来守桥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来和他吵的。”
哈伦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做桥上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正好压在点子上。哈伦把视线从罗森那页登记上收回来,重新坐到桌后。他刚坐稳,后头又上来一辆更大的车。这回不是教会车,也不是商车,而是一辆从西路来的重木车,车身低,轮子宽,外头盖着防潮布,车辕上压着两道已经发暗的铜条。赶车的是个老兵模样的人,肩背比常人更阔,左耳少了一截,腰边挂着一只旧水囊,囊口打的却是军里才常用的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