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牌子递上来时,手上的旧伤从虎口一直爬到腕骨,像很早以前被什么东西狠狠干过一记。
“货。”哈伦问。
“旧仓转出的铁箍、桥钉、两卷补索。”那人答。
哈伦抬眼看了看车后,又看了看那张牌。牌是新补的,边缘还利,可上头压的旧仓小印却很浅,像原印章不是压在这块木牌上的,是后来有人用另一块木板转了一道印痕,再硬描上去的。
“哪一仓?”哈伦问。
“北仓。”
“送哪?”
老兵顿了一下,才说:“先送城里。”
“城里哪。”
“没写。”
后头排着的人又开始不耐烦。罗森立刻想上前说“没写就靠边”,哈伦却先把牌按在桌上,没让他动。
“谁叫你送的?”哈伦问。
“一个不在簿上的人。”那老兵说。
这话一出来,罗森先冷笑了一下:“那就更不能——”
哈伦却没理他。他盯着那车辕上的铜条看了两眼,忽然问:
“你以前在哪一营?”
老兵这次抬头了。他的眼白里带一点旧血丝,像睡得很少,也像眼睛被雪地和火光伤过。
“北境补运营。”他说,“后来散了。”
哈伦没再问下去。
桥上风正往北刮,河水声比先前更清。教会车已经过桥,人群也重新流起来了,可桥头这辆载着旧铁箍、桥钉和补索的重车一停,空气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紧又慢慢浮上来。桥、旧仓、补运营、桥材、补索——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彼此离得太远,一旦撞到一处,谁都很难装作只是巧合。
灰斗篷男子站在棚口没动,目光却在那车和哈伦之间来回了一次,像知道这不是一辆普通的旧仓车。
罗森已经把那张新式样又捏到了手里,像随时要把“缺载”“待核”“靠边”几个词重新压下来。埃德里克没说话,只把税箱往脚边又拖近了一点。桥上人声照旧,车轮照旧,可木棚里每个人都知道,这一辆车若也就这么过去,今天的桥就会和昨日以前更不一样一点。
哈伦把那块木牌放平,手按在上面,过了一息才道:
“掀布。”
老兵没有犹豫,直接跳下车,伸手把防潮布掀开一角。下面果然是铁箍、桥钉、补索,还有一只窄长木匣。木匣不大,夹在一卷补索和一包旧铁件之间,像是随手塞进去的,可匣身上压着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白蜡痕。
不是货箱,更像文匣。
罗森一看见那只匣子,脸色先变了。
“这不在牌上。”
“现在在了。”哈伦说。
他说完,伸手把那只匣子从车上取下来,放到桌上。匣不沉,却压得木案微微一响。桥下的河声在这一瞬像都退远了些,只剩那道轻响留在棚里。
灰斗篷男子终于从棚口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开吗?”他问。
哈伦没有立刻答。
木匣上的白蜡痕已经旧了,边角却有新指印,像有人昨夜才摸过它,又没敢重新封严。桥上的风从棚口吹进来,拂过匣面,带起一点极淡的蜡味。那味道很轻,轻得几乎可以当作错觉;可在场几个人都闻见了。
哈伦抬手,按住匣盖。
“先记车。”他说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