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亮透,可棚里的人已经醒了不少。有人掀开门帘往外倒尿,倒完见是罗姆,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;有人抱着孩子蹲在门边吹冷粥,眼睛却一直跟着他们走;还有个老头裹着一张发黑的毯子,坐在断桶上捏脚,捏到一半,忽然朝提奥呸了一声:“昨夜又死哪儿去了?”提奥头也没回,像是这种话听惯了,落在耳边跟没落一样。
靠井那间在最里头。门果然坏了一半,下面那块木板早烂了,边角朝外翘着,像被人踢过不止一回。井就在旁边,井沿湿得发黑,木辘轳上的绳子毛了一圈,滴下来的水把地上泡出一片深色。罗姆一到门口,没着急进去,只低头看了一眼门前的泥。
泥里脚印很杂。大人的,小孩的,赤脚的,破鞋的,旧靴子的,前几天的、昨夜的,乱七八糟踩在一处,分不开。可门边那块歪掉的木板上,却蹭着一小片发白的痕,像是鞋边或者衣摆上沾了什么,在进门时擦了一下。
罗姆蹲下来,用指腹抹了抹。不是灰。是石粉。
他没说话,只起身把门往里推得更开了一些。
棚里很小,也很暗。白日的光从破门和屋顶漏下来的缝里挤进来,照得里面一块亮一块黑。角上有一堆旧草,草上压着半张破毯,已经卷起来了,像是人走时顺手带了一半,另一半懒得拿。墙边立着只有破损的木碗,碗底还有一点硬掉的粥皮。除此之外,几乎没有别的东西。住这种地方的人,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可留下。
提奥进门以后,反倒比罗姆更慢了些。他站在那张破毯边上,低头看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他平时把饼放这儿。”
罗姆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。那是门后一个不太起眼的角,地上有块松掉的薄木片。罗姆用鞋尖一挑,木片翻起来,底下压着一点发黑的面渣,旁边还有一小段烧过头的纸。那纸本来卷得很紧,叫潮气一泡,边就开了。罗姆弯腰把它捡起来时,纸边先掉了一点灰。他没敢太用力,只用两根手指捏着,慢慢展开。
纸只有半掌宽,像是从什么窄页边上硬撕下来的,边口参差不齐,一侧被火烫过,字也缺了大半。能看清的只剩半行:
……无家属在城。
罗姆捏着那张纸,半晌没有动。
提奥没认出那几个字,只看见罗姆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了,便也不敢出声。艾诺站在后头,目光落到那半行字上,眼睛里那点平素压得很稳的东西,也终于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棚里人会随手写的话。也不是谁在城南墙根底下混日子,会平白无故记下来的句子。
它太像底页上的字了。像昨夜那张还锁在灯堂里的窄页,被谁看过,又抄出一小条,带到这里来,后来又烧掉,却没烧干净。
外头忽然有个女人开了口。
“我就说他识字。”
声音是从隔壁棚里传出来的,带一点刚起床时的哑。罗姆转头看去,见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披着件旧披肩,怀里抱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。她大概已经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见他们真的从那棚里翻出东西,脸上竟也没有多惊讶,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“你认得他?”罗姆问。
“认得什么认得。”女人说,“就是挨过几晚。话不多,夜里咳得倒厉害。有一回我男人拿错了他的破碗,他还知道跟人分辩,分辩得文绉绉的,听着不像这片地方的人。”
“他说过什么?”
女人想了想,眼睛往上飘了一下,像在把前几夜混在一起的琐碎声响里挑一句最特别的出来。
“前晚吧,还是大前晚,我记不清了。”她说,“他夜里发热,醒了以后自己坐在门边,嘴里像是在骂人。也不是大骂,就翻来覆去一句。”
“什么一句?”艾诺问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,像有点不喜欢灯堂的人来问这话,可还是说了。
“他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学得太像,反倒惹麻烦。
“他说:‘我明明到过城里,他们却要替我写成无归属。’”
棚里一下子安静了。井边的水还在慢慢往下滴。更远处,前门方向终于有人不耐烦地高声喊了一句,大概是在催灯堂开门。风从棚顶的破缝里钻进来,把罗姆手上那条烧过的纸吹得轻轻颤了一下。
罗姆低头看着那半行字,忽然觉得手里捏着的不是纸,而是什么活物脱下来的一小片皮。
若那女人没有记错,若提奥冬前见过的那个姓莫勒的人,和昨夜起笔的人,和底页上这个还没在钟下被念出来的名字,真的联系到了一起——
外头这时终于传来了钟绳被人拉紧的声音。那声音很短,却把整个清晨都绷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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