骤雨初歇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那面斑驳的城墙上。
墙上挂着一样东西。
一颗人头。
十岁孩童的人头,面目狰狞,死前想必经历了极大的恐惧。鲜血顺着墙砖往下流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人头旁边,整整齐齐挂着七十多张面具。
暗河的面具。
晨风吹过,那些面具轻轻晃动,相互碰撞,发出轻微的笃笃声。
第一个发现这场景的樵夫扔下柴担,连滚带爬地跑进镇子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天之内传遍整个北离。
赤王萧羽,死了。
天启城震怒。
十万雄兵在大将军叶啸鹰的率领下,当日开拔,傍晚便抵达寒水寺山脚。旌旗蔽日,营帐连绵,铁蹄声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。
钦天监齐天辰亲自出马,带着几个弟子,挨个拜访寒水寺周边的江湖势力。说是拜访,其实是施压——把萧羽死亡那夜,所有人的行踪都查了个底朝天。
五大监更是倾巢而出。
瑾先、瑾崴、谨言,三位天人合一的大监亲自坐镇碧空镇,一寸一寸地搜查那间客栈。他们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杀了瑾轩后不留痕迹。
庙堂震怒,江湖缄默。
那些平日里叫嚣着“侠以武犯禁”的豪侠们,此刻一个个缩起了脖子。天启城真要发疯,没人扛得住。
寒水寺。
齐天辰踏进山门的时候,忘忧已经在等了。
两人都是当世高人,不必客套。忘忧引着他穿过破损的院墙,走进玉佛殿。
齐天辰边走边看。
那些剑痕,那些刀印,那些被剑气削断的梁柱——他一样样看在眼里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那一夜,”忘忧的声音平静,“洛青阳来找我。我们在寺外交手一个时辰。”
齐天辰脚步一顿。
“洛青阳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”
忘忧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齐天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洛青阳来拖住忘忧。
那杀人的,是谁?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玉佛殿。
殿内已经收拾过了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。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一切,金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剑痕。
蒲团上,一个小和尚正在诵经。
十岁左右,眉清目秀,手持念珠,双目微阖。晨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齐天辰停下脚步。
他观那孩子眉宇俊秀,面带慈悲,周身隐隐透出一股智慧之光。小小年纪,刚刚经历刺杀,竟有这般气度——
难得。
真是难得。
他不由得走上前,想听听这孩子念的是什么经。
“……善哉,善哉,长须菩提。”
童音清脆,字正腔圆。
“如来善知众生末世心行。”
齐天辰点点头。波罗蜜心经,开篇不错。
“前有贼寇萧羽,生邪念,造杀业,引修罗涂炭人间……”
齐天辰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贼寇?
“一切因果报应,当下地狱,生生世世,永驻畜生道……”
齐天辰的眉毛挑了起来。
“佛闻如是,皆大欢喜,弟子焚香祈敬。”
齐天辰愣住了。
他看了看那个一脸虔诚的小和尚,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忘忧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波罗蜜心经……是这么写的?
我是一个道士,你们可别骗我。
那孩子字字句句,分明是在咒萧羽永坠地狱。
这要是传出去——
齐天辰看向忘忧。
忘忧的表情跟他一样精彩。
自从那一夜之后,无心的佛法就突飞猛进。寺中僧人与他谈经论道,每每败下阵来。只是这佛法进步得越快,无心就越吓人。
如今已经公开曲解经文,咒已故皇子下地狱了。
忘忧双手合十,长诵佛号。
阿弥陀佛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叶辰和李相宜有恩于寒水寺,他不想让他们牵扯进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