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,照在枯井边那一滩尚未凝固的血上。
六岁的苏弈躲在井里,仰着头,透过井口那一小圈天空,看见母亲的身影。她趴在井沿上,用身体堵住井口,后背插着三支箭。
血滴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
温的。
“别出声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他睡觉,“别出声,乖。”
他想喊,想叫娘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母亲的眼神告诉他,不能出声,死都不能出声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。
“搜!那对夫妇带着东西跑了!”
“跑不远!追!”
母亲的身体颤了颤,又一支箭射中她的后背。她咬紧牙,一声不吭,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苏弈记了十一年。
月光下,母亲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藏着星星。她在笑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他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:“活下去。”
然后,她的眼睛闭上了。
血还在滴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滴在他脸上,滴进他嘴里,腥甜的味道混着眼泪,一起咽进肚子里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,站了一夜。
直到第二天天亮,有人把他从井里捞出来。他看见父亲躺在不远处,身上全是血窟窿,眼睛还睁着,盯着天空。
他看见那些黑衣人在翻找什么东西,把他们家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看见三叔苏文远站在人群里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他看见赵家族长骑着马从门前经过,朝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
他把这些人的脸,一个一个,刻进骨头里。
那年他六岁。
十一年后。青石镇。
“哟,废物回来了!”
街边茶摊上,几个闲汉哄笑起来。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年轻男子从他们身边经过,脚步不停,像是没听见。
“听说他在藏书楼混日子,天天跟那些发霉的破书作伴。”
“可不是嘛,苏家旁支,父母双亡,能有什么出息?”
“废物一个,活该被人看不起。”
年轻男子走进巷子,那些声音渐渐远了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。
午时的阳光很刺眼,但他眯着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太阳,盯了整整十息。
如果有人看见,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——盯着太阳看,眼睛不想要了?
但他没事。
这十一年,他每天都在盯着各种东西看。看人,看物,看光影,看痕迹。看得多了,眼睛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巷子尽头,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腰:“弈哥哥!你回来了!”
他低头,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:“嗯。”
小丫头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熬了粥,给你留着呢!快回家!”
她拉着他的手往家跑,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发生的事:隔壁王婶家的鸡丢了两只,李家的狗把赵家的猫撵上了树,还有——
“对了,昨天晚上我听见外面有动静,好像有人打架。”
他脚步顿了顿: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嗯……有脚步声,很多人,还有闷闷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倒了。”小丫头歪着头,“弈哥哥,要不要报官?”
他摸摸她的头:“不用。做梦了。”
小丫头信了,继续蹦蹦跳跳往前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
那里,一个佝偻着背的瞎眼老头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老头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在他回头的瞬间,老头的手指动了动,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那是古尘,藏书楼的守门人。
那道线,是告诉他:有人盯着。
苏弈收回目光,跟着小丫头走进那座破旧的小院。
院门关上的一刻,他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夜深了。
苏弈坐在黑暗中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他在等。
子时三刻,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,普通人根本听不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下,停了很久。然后,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弈没有动,又等了半柱香,确认对方真的走了,才起身捡起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明日午时,镇外乱葬岗。关于你父母,有话说。”
没有落款。
他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药味——金疮药,上好的那种。写字的人手上有伤。
他把纸条凑到月光下,眯着眼看。
不是看字,是看纸。
这张纸是从一本账册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撕裂的痕迹。他盯着那撕裂的痕迹看了三息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只手撕下这张纸,手上有血,血滴在纸上,又被擦掉。那间屋子里有很多书,还有一个香炉,炉里烧的是檀香。
他把纸条收进怀里,闭上眼睛。
父母的事,十一年了,终于有人肯说了。
次日午时。乱葬岗。
苏弈准时出现。他一个人来的,没告诉任何人。
乱葬岗上荒草齐腰,到处都是无主的坟包。午时的太阳很烈,照得人睁不开眼,但他眯着眼,扫视四周。
没有人。
他找了块石头坐下,等。
一炷香过去,两炷香过去。
太阳开始偏西。
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黑衣人从一座坟包后面踉跄着走出来。他浑身是血,捂着胸口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。
他走到苏弈面前,张嘴想说什么,但一张口,血先从嘴里涌出来。
他伸出手,颤抖着,把一个东西塞进苏弈手里。
那是一枚戒指,内侧刻着一个字:“辰”。
黑衣人嘴唇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苏远山的……”
苏弈瞳孔骤缩。
苏远山——他父亲的名字。
“你是谁?”他一把扶住黑衣人,“谁伤的你?”
黑衣人抓着他的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井……井里……十三具……他们……要出来了……你……你小心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死了。
苏弈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凄厉刺耳。
他看着手里的戒指,看着黑衣人死前还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希望?
他在希望什么?
苏弈伸手,合上黑衣人的眼睛。
然后他开始搜身。
黑衣人身上有很多伤,刀伤、剑伤、还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伤口。他的衣服破破烂烂,但质地很好,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。
怀里有一块腰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:天道盟。
还有一封烧了一半的信。信纸烧得只剩一角,能看清的只有几个字:“……十三具……诡道……出世……杀……”
诡道。
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进苏弈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