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黄昏，归德县城门外，人流如蚁。
历经大旱与饥荒，这座九边重镇延绥镇下辖的小城早已失去往日生气，城门口的卫所兵面黄肌瘦、衣衫破烂，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枪，有气无力地呵斥着进出的流民。他们眼神浑浊，只顾着伸手搜刮过路百姓身上的碎银干粮，根本没注意到三个混在流民堆里的身影。
高明、高觉、张奎三人，一身破烂粗布麻衣，脸上抹着泥污，头发乱如枯草，背上背着半袋野菜根，活脱脱就是三个从城外逃荒而来的饥民。谁也不会想到，这三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流民，竟是冯浩亲手打磨出的精锐斥候，论潜行、追踪、杀人、窃听，便是放在大周朝最顶尖的边军斥候里，也堪称翘楚。
此地本就是延绥镇榆林卫腹地，《明史》有云“榆林为天下雄镇，兵最精”，这里是明末秦兵主力来源地，战斗力冠绝天下，与关宁军、天雄军并称全国能战官军，即便九边其他卫所战力尽数崩坏，榆林镇依旧能保有强悍战力；且此地“将材最多”，各级将领多是傅友德、徐达等明初名将旧部，世袭武勋世家出身，军事素养与实战经验远超其他边镇。再加上榆林地处陕、甘、宁、蒙、晋五省交界，秦代便设榆林塞，明代更是九边防御核心，地理位置至关重要，世代守边的经历，更让此地民众养成了全民皆兵的血性，榆林人打仗从无需动员，男女老幼抄起家伙就能上阵，说砍就砍绝无废话，战斗意志与团结精神冠绝九边。
高明三人本就是榆林卫世袭军户，骨子里刻着这份悍勇，再加上全家惨死的血海深仇，又经冯浩结合近代侦察兵体系打磨的《斥候密训三十二条》魔鬼训练，体能、杀人技、战场直觉早已突飞猛进，与现代特种侦察兵相比，也毫不逊色。
“走。”
高明低声吐出一个字，声音细如蚊蚋，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。三人低着头，顺着人流缓缓靠近城门。守门卫所兵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身前的流民，骂骂咧咧道：“滚远点！一群饿殍，别堵着城门！”
高觉顺势踉跄一步，手中悄悄捏起一枚细小石子，指尖一弹。“哎哟！”那卫所兵忽然捂着眼角痛呼一声，视线瞬间模糊。趁这间隙，高明、高觉、张奎三人低头弯腰，如同三道轻烟，悄无声息滑过城门洞，连半分脚步声都未发出。
入城之后，三人没有丝毫停留，立刻按照事先约定分头行动。高明负责探查县衙、守军营房、城防布防；高觉负责探查粮仓、钱库、街道关卡；张奎则直插归德县城最核心的地带——张万贯府邸。
归德县城内，一片死气沉沉。街道两旁饿殍随处可见，富户大门紧闭，墙上贴着“禁粮外流”的告示，可街角暗处，却有鬼鬼祟祟的家丁扛着粮袋穿梭，一看便是偷偷高价卖粮的恶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、饥饿与死气交织的味道，让人窒息。
高明沿着城墙根潜行，身形贴在阴暗处，如同壁虎游走。他一路观察，默默在心中绘制地图：归德县城墙高不过两丈，守军共一百二十七人，分三班值守，西城门最弱，只有十二人；县衙位于城中央，守卫仅八人，都是老弱残兵；守军营房在东城，白日松散，夜里只留四人守门，其余人皆酗酒赌钱，毫无戒备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营房后方的军械库，竟有不少兵丁偷偷拆卸弓箭、腰刀，用麻布包裹，趁着夜色往外运送。私卖军械！高明眼神一冷，瞬间明白了——这归德县的守军，早已丢尽了榆林卫的脸面，忘了祖辈世代守边、抗击蒙古的血性，与张万贯同流合污，一边囤积粮食，一边倒卖军械，而买主，正是长城以北的蒙古鞑子。要知道，榆林镇守军向来骁勇，万历年间涂宗浚巡抚延绥时，更是三战三胜，打得漠南蒙古部落俯首称臣，今这些守军的做派，简直是对榆林雄镇的亵渎。
高觉那边，同样收获惊人。县城官仓位于北城，看似守卫森严，实则仓内空虚，存粮不足十日之需。而真正的粮食，全都藏在城南张万贯私宅的地下粮仓，足足囤积了上万石白米，堆积如山，却一粒不肯放给饥民。榆林卫本是延绥镇中枢，储备多地军粮，还设红山互市，驿站交通便捷，粮草本应充足，可张万贯的贪婪，硬生生让满城百姓陷入绝境。
最致命的情报，来自张奎。他潜伏在张府外墙的老树上，整整潜伏三个时辰，一动不动，连蚊虫叮咬都恍若未觉。入夜之后，张府内堂灯火通明，张万贯正与几名心腹、守军把总饮酒密谈，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入张奎耳中。
“……李弘基在凤翔闹得越来越大，招兵买马数万，朝廷派孙传庭去镇压，一来一回山路崎岖，一时半会根本压不下去！”张万贯的声音得意洋洋，“咱们这归德县，隶属榆林卫，可如今朝廷自顾不暇，榆林镇诸将各怀心思，谁还管得着咱们？”
一名肥头大耳的富绅笑道：“还是张老爷有远见，粮食一斤一两涨到百文，饥民抢着买，这钱赚得比抢还快！”
张万贯抿了一口酒，眼神阴狠：“光卖粮不够。蒙古那边的贵人说了，军械加倍收，一把腰刀换两头羊，一张弓换五头羊！你们把守军营房的军械连夜运走，出了边墙就是银子，出了事，本县来扛！等乱世彻底来了，咱们招兵买马，占了归德，自立门户，谁也管不着！”
“老爷英明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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