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更沉，雾更浓。
维多利亚门口的霓虹依旧闪烁，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。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慑，像一块冰投入滚油，余波仍在空气里紧绷着，无人敢出声，无人敢动。
两个混混瘫在地上，浑身酸痛，却连哼叫都不敢，只趴在地上偷偷抬眼，望向那道立在寒风中的身影。
没有杀气，没有戾气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只一步、一动，便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那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压迫感，像面对一座无法撼动的山，一片望不见底的渊。
卢文仲脸色惨白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在商场沉浮多年，见过狠人，见过混混，见过刀光剑影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。没有叫嚣，没有威胁，没有恐吓，只凭一股无声的气场，便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很清楚，今天若是再敢多说一个字，再敢动一下，躺在地上的就不只是两个混混。
金钱、地位、人脉，在绝对的力量与冷静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欧阳烬尘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再动手。
惩戒，不必急于一时。
卢文仲的恶，不止于轻薄，不止于强权，更在于贪婪、虚伪、视人命如草芥。今日只是阻他一步，断他一念，真正的清算，来日方长。
他要让这个人，一点点失去所有，一点点体会绝望，一点点为自己犯下的、以及即将犯下的恶，百倍偿还。
风卷着雾气掠过，欧阳烬尘缓缓转身，背影挺直，一步步走入黑暗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停留。
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，卢文仲才猛地松了一口气，双腿一软，几乎瘫倒在地。
随从连忙上前扶住他：“卢总，您没事吧？要不要找人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卢文仲厉声喝断，声音发颤，眼底是压不住的恐惧与怨毒，“别惹他！这个人……我们惹不起！”
他混迹半生，最懂趋利避害。
看不清来路，摸不透深浅，一招制敌，不动声色。
这种人，要么背景深不可测，要么心硬如铁，要么……根本不在乎生死。
与之为敌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。
殷红站在一旁，脸色苍白，浑身发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看着沈墨消失的方向，又看着欧阳烬尘离去的背影，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她不明白，为什么突然出现一个人，不顾一切护住沈墨。
她更不明白，那个干净、懦弱、任人拿捏的沈墨，怎么会有这样的靠山。
一丝嫉妒，一丝恐惧，一丝不甘，在她心底悄悄滋生，缠绕在一起，让她浑身发冷。
维多利亚门口的人，慢慢散去，却无人再敢喧哗。
那一夜，桦林的风，格外冷。
沈墨走在深夜的街道上，脚步一步步，走得异常安稳。
寒风刮在脸上，她却不觉得冷。
心底那股压了十几年的恐慌、无助、窒息感，第一次，稍稍散去了一些。
她不认识那个男人。
不知道他是谁，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。
可那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“站住”“回去”，像一道光，突然照进她暗无天日的世界里。
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人，这样护着她。
大爷沈栋梁的控制、打骂、侮辱，是她一生的噩梦；
大娘的视而不见、沉默纵容，是插在她心上的刀；
学校里的疏离，生活里的窘迫，前途的渺茫，是压在她身上的石头。
她活得小心翼翼，活得胆战心惊，活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她以为，自己这一生，都逃不出那张网。
可今晚，有人站在她身前，替她挡住了深渊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。
不是委屈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微弱的希望。
她抬手，轻轻擦掉眼泪，脚步没有停，一直走，一直走，走向医学院的宿舍方向。
她不敢回头，不敢停留，却第一次，觉得这条路，没有那么黑。
走到宿舍楼下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向漆黑的街道。
空无一人。
那个救了她的人，早已不见踪影。
沈墨轻轻攥紧手指，在心底，默默记下了那道身影，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，这一面之缘，会彻底改写她的一生。
她只知道，从今晚起，她不会再踏入维多利亚一步。
绝不。
医学院侧门的小巷深处，一道瘦小的身影，靠在墙角，静静站着。
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头发有些乱，身形单薄，却脊背挺直，像一株倔强的小树。
他双耳失聪，口不能言，世界对他而言，是一片永恒的寂静。
可他的眼神，却异常亮，异常锐利，像一头护食的小兽，警惕、凶狠、执拗。
傅卫军。
他一直在等沈墨。
每天晚上，无论多晚，他都会在这里等姐姐放学，等姐姐回来，安安全全，不被人欺负，不被人伤害。
这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，唯一的意义。
看到沈墨的身影出现，傅卫军眼睛一亮，立刻迎了上去。
他比划着手语，眼神急切，一遍遍地问：
——姐姐，你去哪了？
——怎么这么晚？
——有没有人欺负你？
沈墨看着弟弟，心头一软，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不安，在这一刻，全都涌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