桦林的深秋,昼短夜长。
下午四点刚过,夕阳便已沉到钢厂烟囱的背后,只在天边留了一抹惨淡的橘红。寒风卷着枯叶,在空荡的巷弄里呼啸,像是谁在低声呜咽。医学院侧门外的这条老巷,是傅卫军每日往返的必经之路——前半截挨着废品站,他白天在这里分拣旧物换钱;后半截拐进棚户区,姐弟俩租的小平房就藏在最深处。
此时的傅卫军,正推着一辆堆满纸板的破旧三轮车,慢慢往巷口走。
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,是沈墨早上给他装的热粥。桶身还带着余温,映着少年沉默的侧脸。他今天收的纸板比往常多,三轮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世界依旧无声,却不再只有冰冷。
早上姐姐来废品站送粥时,眼里的笑意,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光。他攥着口袋里刚换的零钱,盘算着晚上给姐姐买她爱吃的烤红薯,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。
他没有察觉,身后的阴影里,一双阴鸷的眼睛,已经盯了他整整一个下午。
沈栋梁藏在废品站后门的拐角,手里攥着一根磨尖了的钢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脸被寒风冻得发紫,眼底却燃着疯狂的火焰。
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。
动不了沈墨,就毁了傅卫军。
只要这个哑巴弟弟没了,沈墨定会痛不欲生,定会乖乖回到他身边。
十几年的控制,岂能说断就断?
他算准了傅卫军的路线,算准了这条巷子下午人最少,算准了这个聋哑少年听不见身后的动静。
完美的时机。
傅卫军推着三轮车,刚走到巷子中段——这里两侧是废弃的围墙,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摇晃,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。
沈栋梁深吸一口气,攥紧钢筋,猫着腰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狼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三米,两米,一米……
他能清晰地看到傅卫军单薄的背影,看到少年因为推车而微微绷紧的肩膀。
就是现在!
沈栋梁眼中凶光毕露,猛地蹿出阴影,举起钢筋,朝着傅卫军的后心,狠狠砸了下去!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少年倒地的模样,看到了沈墨绝望痛哭的神情,看到了自己重新掌控一切的得意。
然而,预想中的撞击声、倒地声,都没有响起。
就在钢筋即将触碰到傅卫军后背的刹那,一只手,突然从侧面伸出,稳稳抓住了钢筋的末端。
力道不大,却像铁铸一般,纹丝不动。
沈栋梁的动作,戛然而止。
他愣了一瞬,猛地抬头,对上一双平静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。
欧阳烬尘就站在他身侧,身形挺拔,神色沉静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,仿佛一直就站在这寒风里,等着他这愚蠢的一击。
“你……”沈栋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他想用力挣脱,想把钢筋抽回来,可那只手仿佛生了根,任凭他使出浑身力气,钢筋都纹丝不动。
傅卫军听到了身前的动静,猛地回头。
当他看到沈栋梁举着钢筋的狰狞模样,看到欧阳烬尘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窜遍全身。
他瞬间明白,刚才自己离死亡,只有一步之遥。
愤怒、后怕、杀意,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。他猛地丢下三轮车把手,就要冲上去和沈栋梁拼命,却被欧阳烬尘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站着。”欧阳烬尘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傅卫军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死死盯着沈栋梁,浑身都在发抖,却还是硬生生停下了脚步。
“沈栋梁,”欧阳烬尘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他轻轻抬手,微微用力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那根磨尖的钢筋,竟被他徒手掰弯,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。
沈栋梁的眼睛,瞬间瞪得滚圆,脸上血色尽失。他看着那根变形的钢筋,再看着欧阳烬尘平静的脸,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,让他浑身发软。
“我让你离开桦林,永远不要再出现。”欧阳烬尘的目光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与恶念,“我以为,你会懂什么叫‘不敢’。”
“看来,你不懂。”
沈栋梁终于反应过来,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报复,什么控制,只想逃。他猛地松开手,转身就往巷口跑,一边跑一边嘶吼:“救命!杀人啦!”
他想利用巷口偶尔路过的行人,想利用自己“受害者”的模样,博取同情,趁机逃脱。
可他刚跑出两步,就被欧阳烬尘追上了。
没有拖拽,没有殴打,欧阳烬尘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,顺着后颈传遍全身。沈栋梁的身体,瞬间僵住,再也动弹不得。他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睁大眼睛,露出绝望的神情。
欧阳烬尘推着他,转身,走到傅卫军面前。
“他想对你做什么,你都看到了。”欧阳烬尘看着傅卫军,语气平静,“你是受害者,该怎么做,由你决定。”
傅卫军愣住了。
从小到大,他是聋哑人,是被欺负的对象,是“异类”。
被人打,被人骂,被人欺负,从来都是他忍气吞声,从来都是他拼了命反抗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“该怎么做”。
他看着欧阳烬尘,眼里充满了茫然,也充满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他抬起手,比划着手语。
动作很快,很用力,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与委屈。
——他想杀我。
——他欺负姐姐十几年。
——他不是人。
——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
欧阳烬尘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,又掏出之前那叠照片,放在傅卫军手里。
“这些,是证据。”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,“巷口有个公用电话,打110,把你看到的,用手语告诉警察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马德胜会来。”
傅卫军攥着录音笔和照片,看着欧阳烬尘,又看了看被定在原地、满脸绝望的沈栋梁,眼里的迷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从未有过的清醒。
他知道,这一次,他不用再拼命,不用再害怕,不用再躲在黑暗里。
有人为他撑腰,有人为他指路,有人让他堂堂正正,做一次受害者,做一次掌控自己命运的人。
傅卫军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着巷口的公用电话跑去。
他的脚步,很快,很稳。
巷子里,只剩下欧阳烬尘和沈栋梁。
沈栋梁看着傅卫军的背影,眼里充满了怨毒与绝望,他拼命挣扎,却依旧动弹不得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“你以为,躲在暗处,伤害无辜,就能报复?”欧阳烬尘的声音,在寒风里格外清晰,“你错了。”
“你伤害的,从来都是你自己。”
他抬手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马德胜警官吗?”他的语气平静,条理清晰,“桦林医学院侧门老巷,发生一起蓄意谋杀未遂案。嫌疑人沈栋梁,手持凶器,意图伤害聋哑少年傅卫军。受害者已报警,证据齐全。”
“另外,关于沈栋梁长期侵害其侄女沈墨的案件,相关证据,也已交由受害者。”
挂了电话,欧阳烬尘松开了按在沈栋梁后颈的手。
沈栋梁瞬间瘫倒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却连站都站不起来。他看着欧阳烬尘,眼里充满了恐惧,再也没有了一丝嚣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