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晴好过后，光字片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，路面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印记，空气里带着化雪后的清寒。天刚蒙蒙亮，胡同里就响起了街坊们走动的声音，远处木材厂、酱油厂的开工钟声，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，成了这片老城区最准时的晨曲。
周家小屋里，灯火早已亮起。郑娟靠在炕头，身上盖着薄被，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浅灰色婴儿肚兜，一针一线细细缝着。针线是周母特意找街坊要来的细棉线，布料是旧衣裳拆下来的软棉布，她缝得极认真，针脚细密又整齐，眼底的温柔，几乎要顺着针线融进布料里。
周秉昆蹲在灶台前烧火，火苗舔着灶底，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炕头的郑娟，见她微微垂着眼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一抹软笑。自从娘当众宣布了郑娟怀孕的消息，这姑娘反倒更安静了，大多时候都在做针线，把未出世孩子的衣物、小被褥，一件件备得齐齐整整。
“别总低着头做活，累眼睛。”周秉昆站起身，端着一杯温热水走过去，轻轻放在她手边，“娘说了，前三个月最要静养，等孩子稳了再做也不迟。”
郑娟停下手里的针线，抬头冲他笑了笑，声音软和：“闲着也是闲着，早点做好，心里踏实。你今天不是要跟德宝、吕川去酱油厂问招工的事吗？早点吃饭，别去晚了。”
提及招工，周秉昆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。这是他融入原著剧情最关键的一步——进酱油厂，既是周家生计的指望，也是他往后所有人生轨迹的起点。他清楚记得，剧里的自己正是靠着这份工人工作，撑起了整个家，也在工厂里遇见了太多人情冷暖、世事波折。
“嗯，吃完早饭就走。”周秉昆坐在炕边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缝了一半的小肚兜，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，“不管能不能考上，我都能养活你们娘俩，放心。”
郑娟点点头，把肚兜往他眼前凑了凑，小声问：“好看吗？我想着，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，穿浅颜色都干净。”
“好看。”周秉昆看着她眼里的光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，“咱们的孩子，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周母端着一碟蒸好的白面馒头走进屋，热气腾腾的麦香瞬间填满了屋子。她把馒头放在桌上，特意挑了个最暄软的，放在郑娟面前：“娟儿，快吃，多吃点，给我的大孙子补补力气。”
郑娟脸颊一红，乖乖拿起馒头小口吃着，眉眼间满是温顺。
周母坐在炕沿，一边收拾着针线筐，一边忍不住叹气：“要是你爸、你哥你姐在，看见家里现在这样，不知道多开心。你爸走了快一年了，一封信都没有，也不知道在大三线那边好不好……”
提起周志刚，屋里的气氛微微沉了几分。这是周家所有人心里的牵挂——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大三线建设工地，终年无归；大哥周秉义去了兵团，音讯稀疏；二姐周蓉为了爱情远赴西南，至今下落不明，只留下老母亲和小儿子，守着这间老屋度日。
周秉昆放下手里的馒头，声音沉稳：“娘，我昨天听吕川说，往大三线的书信通了，我今天去镇上邮局问问，要是能寄信，我给我爸写一封，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他，让他放心。”
“好，好！”周母连连点头，眼里泛起泪光，“一定要告诉你爸，娟儿是个好姑娘，咱们家要添丁了，让他在外面别惦记家里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郑娟也连忙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娘，你别难过，等爸回来，咱们一家人就团圆了。我会好好照顾你，照顾秉昆，把孩子好好生下来。”
周母拉过郑娟的手，紧紧攥着，满心都是欣慰。若不是眼前这个姑娘，家里还不知要冷清到什么时候，自从郑娟来了，这个家才算有了烟火气，有了盼头。
早饭过后，周秉昆裹上棉袄，推门往外走。刚出胡同口，就看见曹德宝和吕川靠在墙根下等着，两人都穿得干干净净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显然是把这次招工当成了头等大事。
“秉昆，可算出来了！”曹德宝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我跟你说，我今早听我爸说，这次酱油厂招工就三个名额，咱们街里街坊想去的不下十几个，竞争大着呢！”
吕川也皱着眉：“我托亲戚问了，厂里不光看力气，还看成分、看表现，要是家里有啥闲话，很可能就被刷下来。秉昆，你家……没什么问题吧？”
周秉昆心里清楚，吕川担心的是郑娟的来历。光字片人多嘴杂，虽然他和娘一直说郑娟是远房亲戚，可难免有人会嚼舌根，万一传到招工负责人耳朵里，确实会添麻烦。
他神色平静：“放心，家里没事，郑娟是我明媒正娶的对象，街坊们都看着呢，没人会乱说话。”
三人一路往酱油厂走，沿途不断碰到同街的年轻人，个个都是一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，三三两两议论着招工的事。有人说酱油厂福利好，冬天发煤、夏天发汽水；也有人说名额早被内定了，他们去也是陪跑。
曹德宝听得心里发慌，不停念叨：“可别真内定了，我要是当不上工人，我爹能把我赶出家门。”
吕川白了他一眼：“别瞎嘀咕，真有本事，谁也挡不住。”
周秉昆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往前走。他记得剧里的情节，这次酱油厂招工，确实有人托关系、走后门，而原本的周秉昆，是靠着街坊和厂里老工人的帮忙，才勉强挤进去，分在了最苦最累的出渣车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