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越刮越紧,年味儿却像灶膛里的火,越烧越旺。光字片家家户户都开始扫房、炸丸子、灌香肠,胡同里飘着油香与烟火气,连墙角的残雪,都沾了几分热闹。
周家小屋这几日,是整条街最暖的地方。
冯化成住进来后,收敛了文人的孤傲,手脚勤快,每天早早起来扫雪、挑水、帮着烧火,对周母恭敬孝顺,对郑娟客气体贴,对周蓉更是百般呵护,半点没有在外漂泊的落魄样。街坊们看在眼里,原先那些闲言碎语,也渐渐变成了夸赞。
这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郑娟就轻手轻脚起了床。她怀身孕已有四个月,腰身渐渐显了,却依旧闲不住,系上围裙就往灶台边忙。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,笼屉上蒸着白面花卷,旁边还切好了咸菜与葱花,香气一点点漫满屋子。
周秉昆跟着起身,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腰,声音压得很低:“慢点,别弯腰太久,我来弄。”
郑娟回头,眉眼弯成一弯月牙:“没事,我身子稳着呢。你快去叫娘、姐和姐夫起来吃饭,今天不是要去邮局问贵州的信吗?早点去,早点有玥玥的消息。”
一提玥玥,周秉昆心里也跟着紧了紧。那是周蓉最大的牵挂,也是这个家最缺的一块团圆。
他点头,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等接回玥玥,咱们家就真正齐了。我爹在大三线要是知道,肯定能高兴坏。”
两人正轻声说着,里屋传来动静。周母先掀帘出来,跟着是周蓉和冯化成。几人一夜安睡,脸上都少了几分焦虑,多了几分安稳。
“哟,娟儿起这么早,又忙活一早上了。”周母走上前,心疼地拉住她的手,“快歇着,这些活让秉昆干。”
“娘,我真不累。”郑娟笑着把粥盛好,一碗碗端上桌,“快吃饭吧,趁热。”
饭桌上,小米粥暖香,花卷暄软。周蓉捧着碗,却有些心不在焉,筷子轻轻戳着馒头,眼神飘向窗外。冯化成看在眼里,悄悄握住她的手:“别着急,今天秉昆陪咱们去邮局,一定有信。”
周蓉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底依旧藏不住担忧:“老乡说玥玥刚会坐,见不着我,天天夜里哭……我一想到她,心就揪着疼。”
郑娟放下筷子,轻声开口:“姐,你别太难受。等信一到,咱们立刻凑钱、凑票,秉昆陪你们去贵州,把玥玥平平安安接回来。到时候我帮你带孩子,夜里我陪着,你不用熬得辛苦。”
周蓉看着郑娟毫无保留的真心,眼眶一热:“娟儿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谢啥。”郑娟笑得温温柔柔,“等玥玥回来,我给她做小衣裳、小鞋子,咱们俩的孩子,以后一起长大,多好。”
一句话,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。连一向内敛的冯化成,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。
早饭刚吃完,门外就传来了喊门声,清脆又热闹:“秉昆!在家不?我们给你送年货来啦!”
是曹德宝、吕川、肖国庆、孙赶超,几个人扛着扛着、提着提着,有人抱来一捆大白菜,有人拎着半袋土豆,曹德宝怀里还揣着一串红红的鞭炮,一进门就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周阿姨,周蓉姐,冯哥,过年好呀!”曹德宝嗓门一亮,喜气洋洋,“我们几个凑了点东西,不值钱,都是心意,你们留着过年。”
周母连忙迎上去:“哎呀,你们这几个孩子,太客气了!快坐快坐,娟儿,倒水!”
“别忙别忙!”吕川按住周母,笑着道,“我们坐一会儿就走,不耽误你们正事。今天不是要去邮局问贵州的信吗?我们陪秉昆一起去,人多力量大。”
肖国庆也点头:“就是,万一要排队、要跑腿,我们都能搭把手。”
周秉昆看着这群兄弟,心里暖得发烫。这就是光字片的情义,穷是穷了点,可心最真、最热。
一行人热热闹闹往邮局赶。腊月里的邮局人挤人,全是寄信、取包裹、等远方消息的人。周蓉挤在最前面,对着柜台的工作人员声音发颤:“同志,请问有贵州来的信吗?收信人是周蓉,周家的。”
工作人员翻了翻厚厚的信堆,忽然抽出一封泛黄的信封:“是有一封,昨天刚到,正准备派送呢。”
周蓉的手瞬间抖了,一把接过信,看见信封上老乡歪歪扭扭的字,眼泪“唰”地就掉了下来。
“是玥玥的消息……是老乡写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