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，吉春的天依旧阴着，光字片的雪化了又冻，踩在脚下咯吱作响。天刚亮，周秉昆就揣着蔡晓光一早差人送来的口信，一路小跑往家赶——按约定，今天该有准信了。
他刚进胡同，就看见郑娟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刚晾好的一块红糖糕。看见他，郑娟眼睛立刻亮了，快步迎上来：“是不是有消息了？姐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，连早饭都没吃几口。”
“有了。”周秉昆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带着寒气，语气却轻快，“晓光哥昨晚就跟那边打好招呼了，今天一早就能去接人。冯化成没事，咱们能安心了。”
郑娟悬了三天的心瞬间落了地，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快进屋，我给姐热了她爱吃的葱花饼，趁热吃点，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接人。”
两人刚进屋，周蓉就从里屋快步出来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眼神却紧紧黏在周秉昆身上。周母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，声音发紧：“秉昆，怎么样了？成了吗？”
“成了。”周秉昆走到炕边，扶着周母坐下，一字一句清晰，“晓光哥把手续都办好了，上午我就能跟德宝、晓光哥一起去把姐夫接回来。姐你放心，他没事。”
“真的……没事了？”周蓉反复确认，声音带着颤抖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，却不是难过，是压了三天的惶恐终于消散，“不用再受委屈了？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周秉昆点头，伸手替她擦去眼泪，“咱们周家的人，谁也不能受那无妄的委屈。等把姐夫接回来，咱们就凑钱买火车票，去贵州把玥玥接回来，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。”
周蓉用力点头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却带着笑：“好，接玥玥，咱们一起接孩子。”
郑娟端着热好的葱花饼过来，递到周蓉手里：“姐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你这几天没吃好，身子会垮的。秉昆去接人，我和娘在家等你们回来，再给你们煮碗热汤。”
周蓉接过饼，小口咬着，眼眶通红，却对郑娟笑了：“谢谢你，郑娟。有你在，这个家才这么暖。”
“跟我客气。”郑娟轻轻摇头，又给周母盛了碗热粥，“娘，你也吃点，别跟着着急。”
早饭过后，周秉昆揣上家里攒的钱和粮票，刚要出门，就看见曹德宝、吕川、肖国庆、孙赶超几人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，每个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，手里还拎着自家凑的鸡蛋和红薯。
“秉昆，走，咱们陪你一起去！”曹德宝大嗓门一响，几人围了上来，“六小君子一起去，给你撑场面！”
“对，人多办事顺，也能让那边的人不敢小瞧咱们。”吕川补充道。
周秉昆心里一暖，拍了拍几人的肩：“谢了，兄弟们。有你们在，我心里更踏实了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扣留冯化成的地方赶去。蔡晓光早已在门口等候，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服，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沉稳。看见周秉昆身后的几人，他笑着点头：“都来了？也好，人多热闹。”
他领着众人走进院内，不大的院子里，几个联防队员正坐着聊天。见蔡晓光来，其中一个小队长立刻起身招呼：“蔡同志，你来了。冯化成的手续都办好了，就在里屋，你们去领人吧。”
冯化成正坐在板凳上，头发凌乱，身上的棉袄沾着泥点，却依旧挺直着脊背，看见周秉昆，他眼里先是惊讶，随即露出愧疚：“秉昆，让你和你家人跟着受累了。都是我不好，连累了蓉儿。”
“姐夫，别说这些。”周秉昆上前，伸手扶起他，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你没事就好。快收拾收拾，咱们回家。”
曹德宝上前，把手里的鸡蛋塞到冯化成手里：“冯哥，拿着路上吃。咱们光字片的人实在，不兴见外。”
吕川也递上自家的红薯：“补充点体力，咱们一路走回去，正好暖和身子。”
冯化成看着这群朴实热情的年轻人，又看了看身边的蔡晓光，眼神复杂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们，谢谢大家。”
蔡晓光拍了拍他的肩，语气平淡却真诚：“冯化成，我帮周蓉，不是帮你。你以后好好对她，别再让她受委屈，不然我第一个不饶你。”
冯化成郑重点头：“我知道，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蓉儿和玥玥。”
一行人踏上归途。冯化成走在中间，周秉昆和蔡晓光一左一右护着，六小君子跟在身后，说说笑笑，原本沉重的路途，竟多了几分热闹。
“冯哥，你那诗写得真有水平！”曹德宝搭话，“等你好了，给我们也念念，让我们也沾沾文化气。”
冯化成被他逗笑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：“就是些酸文，登不上大雅之堂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！”孙赶超认真道，“能写出东西就是本事，比咱们这些只会干力气活的人强多了。”
一路走，一路聊，原本半个多小时的路程，竟走得格外快。刚进光字片胡同，就看见周母、郑娟和周蓉站在门口张望。周蓉看见冯化成，眼睛瞬间红了，快步跑上前，却又在他面前停住，带着几分羞涩和委屈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化成。”
冯化成快步上前，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蓉儿，让你受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周蓉摇头，眼泪掉了下来，“只要你没事，就不苦。”
周母走上前，看着冯化成，又看看女儿，眼眶微红，却没说什么责备的话，只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屋里热乎，快进去歇歇。”
郑娟端着一盆热水过来，递到冯化成手里：“姐夫，洗洗手，洗洗脸，暖暖身子。我给你们煮了热汤，快喝。”
冯化成接过盆，看着眼前这个温顺的弟媳，又看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，心里满是感激：“郑娟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。”郑娟浅浅一笑，转身去厨房端汤。
饭桌上，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、卧了鸡蛋的面条，还有郑娟蒸的花卷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周母不停给冯化成夹菜，叮嘱他多吃点。冯化成也一改往日的孤傲，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眼里满是对这个家的接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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