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这天，天还没亮，吉春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鹅毛大的雪片漫天飞舞，把光字片的屋顶、胡同、老树全都裹成一片洁白，空气里冷得刺骨，可周家小屋里，却亮着暖得发烫的灯。
郑娟起得最早，锅里煮着鸡蛋，笼屉上热着馒头，还把所有人的行李都重新检查了一遍。周秉昆的厚棉袄、周蓉的围巾、冯化成的手套，甚至连路上喝的热水壶，都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路上冷，秉昆，你把这副护膝戴上，是我连夜缝的。”郑娟蹲下身，把厚实的棉护膝系在周秉昆腿上，抬头时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，“到了贵州山路滑，你多照顾姐和姐夫，玥玥还小，别冻着孩子。”
周秉昆弯腰扶住她，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凉意：“放心，我一定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来。你在家好好养胎，别累着，有事就找晓光哥，找德宝他们，千万别自己硬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娟点头，眼眶微微发红，“我在家等你们，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等你们带着玥玥一起回来团圆。”
周母也早早起来，把煮好的鸡蛋、烙好的油饼、腌好的咸菜满满装了一大包，塞到周秉昆手里：“路上吃，别饿着。到了贵州，先给家里拍个电报，别让我惦记。玥玥要是冷，就先买块布裹着，千万别冻着我的小外孙女。”
“娘，记住了。”周秉昆抱了抱母亲，“你在家保重身体，别操心。”
蔡晓光开着厂里的拖拉机来送站，车斗里铺着干草，挡风又暖和。曹德宝、吕川、肖国庆、孙赶超也全都来了，几个人扛行李、扶人上车，忙前忙后，把送行的路挤得热热闹闹。
“秉昆，路上小心！”
“周蓉姐，冯哥，一路顺风！”
“把玥玥健健康康带回来！”
一声声叮嘱，混着风雪飘进耳朵。周蓉坐在拖拉机上，看着窗外送行的人，看着光字片这片她曾经想逃离的土地，忽然红了眼眶。她此刻才真正明白，这里有她的根，有她的家人，有她这辈子都丢不掉的温暖。
蔡晓光把几人送到火车站，一直等到火车鸣笛，才对着车窗挥挥手：“路上保重，我在家等你们消息！”
火车缓缓开动，穿过漫天风雪，驶出吉春，一路向南。
这一路，比想象中更辛苦。换火车、搭汽车、走山路，辗转七天七夜，周秉昆几乎包揽了所有重活：扛行李、买票、找住处、打热水，把周蓉和冯化成护得妥妥当当，自己却瘦了一圈。
第八天午后，终于踏入贵州深山，远远看见老乡住的木屋烟囱里飘着炊烟。周蓉的脚步瞬间就软了，紧紧抓着冯化成的手，声音发颤：“快到了……玥玥就在前面……”
推开木屋门，一个穿着土布小衣裳的女娃正坐在炕边玩草编，头发软软的，眼睛像周蓉一样亮，看见周蓉，先是愣了愣，随即张开小手，含糊地喊了一声：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这一声，让周蓉当场崩溃，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玥玥……我的玥玥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娘来接你回家了……”
冯化成站在一旁，红着眼眶，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老乡端着热水进来，看着这团圆的一幕，笑着抹眼泪：“可算回来了，这娃天天盼着你们，夜里总喊爹娘，这下好了，一家人团圆了。”
周秉昆站在门口，看着怀里小小的玥玥，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瞬间填满。他蹲下身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玥玥的小手：“玥玥，我是舅舅。”
玥玥不怕生，小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，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在老乡家住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，一家人抱着玥玥踏上归途。小小的娃娃乖得让人心疼，一路上不哭不闹，困了就靠在周秉昆怀里睡，饿了就喝口热水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四周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
返程的路，因为多了一个小生命，多了数不尽的温柔。
周秉昆成了专职“抱娃舅舅”，不管走路还是坐车，始终把玥玥护在怀里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，不让她受一点风寒。周蓉看着弟弟细心的模样，心里又暖又酸，轻声说：“秉昆，辛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