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成，二叔，你和苗大哥谈吧……”
秦默早在下山的时候就给苗老大说了，自己并不是受戒或者受箓的道士，自己在这村子里随意走动。
所以苗老大也不惊奇，自行和梁二愣子商量了起来，光他媳妇一个人是不成的，还要发动些汉子背些米面肉菜上山的。
秦默离开了梁二愣子，去把铃铛里的几个小鬼放了出来，自己和他们一起玩去了。
秦默小的时候跟普通的农村小屁孩也没有什么不一样。一样的吃喝拉撒，跟师父撒娇，跟山下村里小屁孩打架相骂，偷师父一毛钱去买根冰棍吃，村民家的葡萄藤里专捏变软的葡萄粒吃，到山里掏鸟窝……一样一样的，没有什么特别。但是秦默六岁的时候经历了一件不一样的事情。
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，方山下的小孩从小就学会帮父母干家务、干农活。秦默也不例外。五岁的时候，就负责道观的做饭、扫地、捡柴火。不是秦默懂事早，而是方山下村里的娃子只要不痴不傻，到这个时候，都得做事了。
那些山下的孩子放牛都是早上一大早就上山，放一两个小时，回家吃早饭。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出发，到天黑的时候才回来。牛是农村里最珍贵的牲口。那个时候，一户人养不起一头牛。都是几户凑一起养一头牛。一头牛要侍弄十几二十亩地。要让牛干活，就得平时让牛吃饱。
当然对于方山下的小屁孩们来说，放牛的时光，也许是值得他们一辈子回味的美好时光。因为放牛的时候，只要将牛赶到山上，小屁孩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玩了。当然不小心牛从山上跑下来，把别人家的禾苗吃了一大片，没逃掉被人抓了现行，肯定会追到家里要求赔偿。总免不了一餐好打。但是好了疮疤忘了痛。到了第二天，生龙活虎，满血恢复的小屁孩们又会我行我素。
夏天的时候，是放牛娃们最愉快的时光。虽然出门的时候，父母万般叮嘱，千万别下塘洗澡。但是到了山里，小屁孩们可就是能够翻天的孙猴子了。
经常到山上一起放牛的几个小屁孩都是跟秦默要好的伙伴，在方山上，经常一边放牛，一边找秦默玩。
狗娃是那些小屁孩中间辈分最大的，其余几个人都得叫他十八叔。金虎、富贵、小栓、满仓倒是同辈。
金虎是中间最大的，比秦默大两岁，出事那年八岁，才上一年级。满仓年龄最小，比秦默还小一岁。富贵比秦默大一岁。小栓、狗娃跟秦默一般大。
出事的那天，是金虎放暑假的时候。农历七月半。
那一段时间，不知道怎么回事，秦默每天特别犯困，走到哪都是呵欠连天的。
出事的那天下午，在山里，和那些小伙伴玩了一会，秦默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，随便找了一个树荫就躺草皮上睡着了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张金虎就跑过来不停地推秦默。
“秦默，秦默，快起来了！秦默，秦默，快起来！”
秦默眼睛睁不开，身体动了一下，又睡着了。
张富贵也跑了过来，用力的推秦默。
“秦默，秦默，快起来，跟我们一起去洗澡。”
这一回，秦默应了一声，“好。”但是身体动了一下，又躺着睡着了。
接着另外的五个小孩全部跑了过来，不停地叫。
“秦默，起来！”
“秦默，快跟我们去塘里摸鱼去。”
“秦默，快走啊。”
秦默却始终睁不开眼睛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困。几个小伙伴的声音，他听得格外的清晰，甚至他能够感觉到他们的动作，但是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自己的眼睛。
秦默最后是被他师父梁善元叫醒的。
老道梁善元一过来，将秦默提到大腿上就噼噼啪啪地狠命打秦默的屁股。
秦默痛得要死，这才醒了过来，一看到老道梁善元，就知道闯祸了，他以为他没做功课师父生气了。
“师父啊。我以后再也不敢在砍柴的时候睡觉了。师父啊，我实在忍不住才睡觉的。”秦默哇哇大哭。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“一起在山里放牛、砍柴，金虎他们都没了。你让我见了他们师父师父，怎么开得了口啊？”老道梁善元痛苦地说道。
“师父啊。金虎他们怎么了啊？”秦默不明所以地问道。他只记得他们五个人不停地喊他去洗澡，但就是睁不开眼睛。要不是这么困，他本来也是要去塘里摸鱼的。
“金虎他们都淹死了。天黑了，你们都没回家。大家都出来找。发现牛都在鱼塘里。他们的衣服放在岸上。摸了半天，才把他们全部摸了出来。早就僵硬了。要不是看到你的衣服没在那里，我们哪里知道到这里来找你啊！”金虎师父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。
“金虎他们没死啊！他们就在这里啊。金虎，你们怎么不说话啊！”秦默的一句话，让老道梁善元和那些父母们背脊直冒冷汗。
秦默往旁边一看，五个小伙伴就坐在旁边，一个个冲着他傻笑。
“以后不许说你看见金虎他们几个，知道么？”回到道观，老道就连忙叮嘱秦默。
秦默看了一眼，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默不作声的五个小伙伴，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他说谎话。以前师父说了好孩子不能说谎么？
但是好孩子要听话，所以秦默没有应声。
“师父跟你说的话，你记住没有啊？”老道梁善元哪里有不知道自己徒弟的心理的道理？
“哦。”秦默老大不情愿。
虽然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，方山下那些村民的生活却依然要继续。接连几天，方山下听不到一丝笑声，村子里也显得格外的寂静。
但是生活得继续，地里的活不能够荒废。五个孩子留给方山下村子的记忆，只是乱坟岗多了几堆新土。像金虎他们这样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够进祖坟的，甚至不能堆坟。他们留给方山下村子的记忆也许就会像他们的坟墓一样，慢慢地被荒草淹没。
出事后好长时间，秦默的师父老道士不允许秦默出门。
秦默只好每天坐在道观大门门槛上张望着蓝天上飘浮的白云，五个小伙伴就坐在秦默的身边。
“金虎，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啊？我一个人在道观好没味的。”秦默看着坐在身边的金虎说道。
如果是有人在这里，肯定是看到秦默正在对着空气说话。
金虎、富贵、小栓、狗娃、满仓都还是光着身子，就跟他们下塘洗澡的样子。农村的孩子光个屁股也没什么，秦默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本来师父告诉过他，金虎他们死了，人死了就会变成鬼。他看到的是鬼。秦默从小很怕鬼的，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，看到这五个小伙伴，他却感觉到小伙伴们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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