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年盛夏，暑气席卷整座城市。
午后，聒噪的蝉鸣在空气里翻涌，路边的树叶被晒得蔫蔫的，卷着叶片没了生气。
周育民立在系办公室门外，身上的白衬衫洗得发硬，袖口磨出了细碎的毛边。
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，抬手推开了木门。
“育民来了？坐。”系主任老陈摘下鼻梁上的眼镜，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，桌上搪瓷茶缸里，茶叶梗沉沉卧在杯底。
“分配方案下来了。”老陈将一张纸推到周育民面前，指尖点在纸页最上方，“红星轧钢厂技术部，这是最好的去处。工资待遇是这个数……”
他比出三根手指，“一个月三十七块五，转正后还能涨。厂里管宿舍管食堂，技术员的地位也高。你是烈士子弟，成绩又拔尖，这个名额，是我特意为你争的。”
周育民的目光没落在分配纸上，反倒定格在表格最底端——那个刚成立不久的单位：对外贸易部某司综合岗。
“陈主任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我想去这里。”
说着，指尖点向了表格最后一行。
老陈骤然愣住，凑近纸页细看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：“外贸部？那单位刚挂牌两个月，就是个清水衙门！听说办公的地方都是借的，你去那儿做什么？轧钢厂的名额，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！”
周育民无从解释，也不必解释。
他是三年前意外穿越到这个年代的，此刻，未来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清晰浮现。
轧钢厂技术部？用不了一两年，那里的工程师、技术骨干，都会落得何等下场？下放农村，挨批受斗，苦心绘制的图纸付之一炬。
而外贸部，这条如今无人问津的冷线，终将成为未来几十年最炙手可热的发展快车道。
在这里，能接触外汇，联络外商，站在信息的最前沿。乱世之中，它反倒会因“对外交流的需要”得到些许保护，真正的机会，正藏于此。
“主任，我已经考虑清楚了。”周育民语气无比坚定，“国家要发展，对外贸易必不可少。我外语还不错，想去试试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许久，重重叹气：“年轻人，是不是就图新鲜？到时候后悔了，可没处哭。轧钢厂的名额，我给你留三天，三天后我就交名单了。”
“不用留了。”周育民拿起笔，在分配志愿栏里，工工整整写下：对外贸易部。
走出校门，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，刺得眼睛生疼。
胡同里飘着煤烟与酸菜交织的味道，周育民踩着青石板路，往南锣鼓巷95号院走去，手里紧紧攥着分配回执单。
“哟，育民回来啦！”
院门口，阎埠贵正侍弄几盆蔫巴巴的茉莉，抬了抬眼皮，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精打细算的光，“毕业了？分配到哪儿了？是轧钢厂吧？我听说技术部待遇好，就连肉票都比别人多两张。”
周育民停下脚步：“三大爷，没去轧钢厂，我去外贸部。”
“外贸部？”阎埠贵的手猛地一顿，声音不自觉拔高，“哪个外贸部？就是那个刚成立的新单位？”
“对。”
阎埠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，一边摇头一边咂嘴，满脸不赞同：“育民啊，不是三大爷说你，是不是书读多了读傻了？轧钢厂那实实在在的待遇你不要，偏要去那没影的衙门？”
“外贸部听着洋气，可顶什么用？能给你多分半斤油，还是二两肉？年轻人啊，就是不懂什么叫实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