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无名坐在草席上,手指在墙面上敲出三下节奏。窗外那只乌鸦扑棱着飞走了,他嘴角一勾,没动。
天快黑了。
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准时出现在门口,木门吱呀推开一条缝,对方探头看了一眼,见他歪在墙角打呼噜,嘴角还挂着口水,皱了皱眉,低声嘀咕:“真病得不轻。”记录完行踪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陆无名立刻睁眼,翻身坐起,动作利索得像只夜猫子。
梦游?那是说给活人听的。
今晚他要真“游”一回。
申时刚过,他就去了执事堂登记。这次装得更狠,进门就扶墙,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神发直,喃喃道:“我又想爬屋顶了……控制不住……”说完还踉跄两步,一头撞在门框上,咚的一声,把执事弟子吓一跳。
“你没事吧?”那人赶紧扶他。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就是脑袋嗡嗡的……”陆无名晃着脑袋,声音发飘,“我小时候就这样,一到晚上就想往高处爬,醒来全不记得……”
执事弟子信了,还特意在记录簿上多写了一笔:【杂役陆无名,神志恍惚,疑似旧疾复发,已上报巡查队加强夜间盯防】。
盯防?盯个鬼。
他们越盯着他这间破屋,就越不会想到他敢往外跑。
夜深了,月光被云层盖住,后山一片漆黑。陆无名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斗篷,轻轻推开屋门,像片落叶贴着墙根溜出去。
他没走正路,专挑屋檐底下走。杂役区地势低,守夜弟子都在高处瞭望台,视线被挡了个七七八八。他猫着腰,几步蹿到后山脚下的乱石堆,顺着一道干涸的水沟往上爬。
禁地就在山顶。
万劫宗有三大禁地,这是最老的一个,说是古墓,又不像墓,没人说得清来历。只知道几十年前有个内门长老偷偷进去,再没出来。后来宗门干脆立了块碑,写着“擅入者死”,连巡逻队都绕着走。
陆无名喘了口气,抬头看去。前方是一道塌了半截的石门,裂口像张开的兽嘴,黑黢黢的洞口冒着阴风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盏从厨房顺来的油灯,火苗晃了晃,照出地上几道拖拽痕迹——不是人留的,太细太长,像是……剑划出来的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咧嘴一笑,右脸酒窝一陷,左脸却绷着。
跨过门槛,脚下是碎石混着青砖的地,踩上去咯吱响。往前走十几步,通道变宽,空气闷得发潮,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两三丈远。
再往里,是个大殿。
比他想象的还破。穹顶塌了一角,露出半片夜空,几缕月光斜劈下来,照在中央一块石台上。台上悬浮着一柄残剑,剑身断口参差,通体泛着微弱青光,像快熄的炭火。
陆无名眯眼走近。
刚踏进殿中三步,空气猛地一凝。
“谁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冷得像冰渣子刮耳膜。
他抬头,青光暴涨,化作一道虚影——女子模样,长发如瀑,眸色浅青,一身素白长裙无风自动。她悬在残剑之上,右手虚握,一缕剑气横在他脖颈前半寸,寒意刺得喉结发紧。
“千年无人敢踏足此地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,“今日你必死。”
陆无名没动,也没跪,反而仰头大笑:“哈哈哈!我就知道这破地方有宝贝!果然连剑都成精了!”
笑声在空殿里撞来撞去,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青鸾眉头一蹙,剑气往前递了半分,皮肤立刻渗出血珠。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啊。”陆无名抹了把脖子上的血,舔了舌手指,眼睛亮得吓人,“可我更怕一辈子当个杂役,天天被人踹屁股。你说你在这儿待了一千年,没人来看你,没人记得你——那你告诉我,外面那些人天天磕头烧香,供的是什么?不就是个‘不知道还在不在’的东西吗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剑气立刻压上来,地面咔咔裂开两道缝。
“再动,斩。”
“斩就斩。”他咧嘴,“可你刚才那一剑,为什么不直接砍下来?你明明能杀我,可你停了。为什么?因为你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了,对不对?”
青鸾没说话,虚影微微一颤。
陆无名又走一步,这次离石台只剩五步。
“你说我是外人,可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。你说我擅闯,可你千年来连个人影都没见过。你说我要死——可你到现在还没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