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无名睁眼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草席的霉味混着鼻腔里的土腥气,让他打了个无声的喷嚏。他没动,就那么躺着,盯着屋顶那道裂缝看了三息。昨天夜里记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北谷石门、袖口红印、杂物屋渗液的席子——线索是真,但不能碰。
现在整个万劫宗就像一锅温水,他在底下烧火,得让别人以为是外面有人放柴。
他翻身坐起,动作利索地把被褥卷好,顺手从床板夹缝里抽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黄纸。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,下面还写着“血河老祖到此一游”八个字,笔迹左斜,墨色发紫,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写的。这是他昨夜用灶灰调了猪血画的,仿的是魔道那些神经病最爱用的恐吓体。
东西备好了,就差怎么送进去。
他揣上黄纸,拎起昨晚准备好的工具袋出门。清晨的杂役区人不多,几个扫地的见他过来,下意识让开半步。他也不理,径直去了管事堂。
管事老头正打着哈欠翻登记簿,眼皮都没抬:“又来领任务?”
“嗯。”陆无名把一张批文拍桌上,“清理北谷外围杂物间,防尸毒扩散。”
老头终于抬头,瞅了他一眼:“你?这活儿没人敢接,昨夜巡查说门缝冒黑烟,怕是有毒尸漏气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。”陆无名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命硬,小时候坟堆里睡三年都没事。”
老头皱眉:“那你不怕死?”
“怕啊。”他耸肩,“可工分高,干完能换两顿肉。”
老头哼了声,在批文上盖了个红章,递回来时嘀咕一句:“反正不是我进屋。”
陆无名接过批文,转身就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他知道,只要这张纸在,他今天出现在那屋子附近,就是“奉命行事”。合法,合理,还不惹眼。
北谷外围比前日更冷清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卷着枯叶打转。他背着石灰粉和火油桶,走到杂物间前站定。门上了符纸,四角贴着镇尸符,门缝里塞了驱秽草。但他注意到,墙根有新踩的脚印,一圈围着屋子,显然是巡逻弟子留下的。
他假装检查门锁,实则耳朵竖着听动静。远处传来铜铃声——换岗了。
就是现在。
他绕到后墙,蹲下身,从工具袋里摸出一片生锈的铁片,对着墙缝轻轻一撬。砖块松动,缝隙扩大。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:一块刻着扭曲骷髅纹的黑色骨牌、半截紫鳞香灰、还有那张写着“血祭可成,阴引归位”的破布条。
骨牌是拿旧木炭烧的,香灰是从坊市五文钱买来的劣质货,布条上的字是他左手写的,故意写得歪斜癫狂,像是魔修发疯时留下的。
三样东西塞进墙缝,他顺手把铁片往里一丢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轻响。然后立刻趴下,贴着墙根往后爬了七八步,藏进坡后的灌木丛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两个巡逻弟子提着灯笼走来。
“刚才是不是有动静?”一人问。
“风吧。”另一人答,但还是走近看了看门缝,“符纸没破,应该没事。”
“要不打开瞧瞧?”
“你疯啦?要是真有毒尸,咱俩都得交代在这。”
两人犹豫片刻,最终决定继续巡逻。陆无名在暗处看着他们走远,嘴角一扯。
戏,得演全套。
他等巡逻队彻底消失,这才起身,故意绕到屋子侧面,在泥地上重重踩了几脚,留下一个模糊的鞋印,方向朝外。接着把石灰粉倒了一半在火油桶里,摇匀后泼在屋后一圈,制造出“已做消毒处理”的假象。最后扛起空桶,往回走。
路上,他专挑显眼的地方走,甚至主动迎上一对巡逻弟子。
“站住!”其中一人喝道,“你不在任务区待着,跑这儿来干嘛?”
陆无名立刻换上一脸惊慌,手一抖,火油桶“哐当”落地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黑烟从那屋飘出来!”他声音发颤,手指哆嗦着指向杂物间,“还有笑声!不是人声,像……像鬼哭!我吓得躲去坡后,结果工具全丢了……”
两名弟子对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又是黑烟?”一人低声道,“该不会真是魔道来挖尸了?”
“闭嘴!”另一人赶紧拦,“别乱说,上报执事堂!”
两人匆匆离去,连桶都没让他捡。陆无名低头站着,直到他们背影看不见了,才慢慢弯腰,把火油桶扶起来,拍拍灰,扛在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