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的目光,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没有一丝波澜。他记得,前世,她是他的亲姐姐,可每次见面,她都对他冷嘲热讽,语气里满是不屑和轻视。“环哥儿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整天游手好闲,只会惹麻烦。”“环哥儿,你别给我们贾府丢人了,看看你那副卑贱的样子。”“环哥儿,你怎么又惹太太生气?真是个孽障。”这些话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一刀一刀扎在他的心上,扎了十几年,扎得他千疮百孔,扎得他彻底心死。
现在,她在求他。
但他不会心软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无法弥补;有些裂痕,一旦出现,就再也无法愈合。前世的债,今生,该还了。
迎春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她的脸,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,没有丝毫生气。她的眼神空洞,脸色灰败,仿佛已经死了一半,任由两个婆子架着,一动不动,连挣扎都懒得挣扎。她被许给孙绍祖的事,还没有发生,可贾环知道,前世,她就是被那个中山狼折磨至死。死的时候,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,全是鞭痕和烫伤,骨头都露了出来,死得凄惨无比,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。此刻,看着她这副模样,贾环的心底,没有一丝怜悯,只有一片冰冷——这是她的命,也是贾府的命,怨不得别人。
惜春缩在角落,被一个锦衣卫押着,眼神空洞,身子蜷成一团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瑟瑟发抖。她才十二岁,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却要承受这灭顶之灾,承受这血腥与绝望。她的眼神,让贾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——那个缩在柴房里,发着高烧,无人问津,快要死了的少年;那个被人欺负,被人羞辱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孩子。那一刻,他的心底,闪过一丝微弱的触动,但很快,就被冰冷的恨意淹没。他告诉自己,同情别人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,前世的他,没有人同情,没有人帮助,如今,他也不会同情任何人,哪怕是一个无辜的孩子——谁让她生在贾府,谁让她是那些欺负他的人的亲人。
王熙凤被人从屋子里拖出来时,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,声音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玻璃,让人听得心烦意乱。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!我是王熙凤!你们敢动我?!贾琏呢?!贾琏那个王八蛋死哪去了?!快出来救我!”她一边骂,一边拼命地挣扎着,手脚乱蹬,像一只被激怒的泼妇,毫无往日的精明干练。可没有人理她,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,她的鞋子掉了一只,露出裹着白布的小脚,在地上拖行,头发散了一脸,遮住了她扭曲的脸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骂得越来越难听,从锦衣卫,骂到贾环,再骂到贾府的所有人,直到被拖出正堂,声音才渐渐远去。
她的身后,平儿也被押着,满脸泪痕,衣衫不整,一声不吭。她曾经是王熙凤最得力的助手,也是贾府里少有的、对贾环没有恶意的人,偶尔,还会偷偷给他一点吃的,一点温暖。她看见贾环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似乎想求他照顾一下王熙凤,又似乎只是想跟他说一句“保重”,但最终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低下头,一步一步,跟着锦衣卫往前走,背影单薄而绝望。贾环的目光,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很快,就恢复了冰冷——他不能心软,不能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,就忘记了前世的所有屈辱和痛苦。
林黛玉被人扶着走出来,脸色苍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她不停地咳嗽,每咳一声,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手里的白绢上,全是鲜红的血——那血,鲜红刺眼,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,落在洁白的绢上,触目惊心。她的头发散乱,眉眼间满是悲伤和绝望,曾经那双清澈灵动、顾盼生辉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哀愁,像一潭死水。她看见贾环,微微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困惑,似乎不明白,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轻视的庶子,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,怎么会成为抄家的人。但她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,任由人扶着,一步步往前走,仿佛对这一切,都已经麻木了。
薛宝钗跟在林黛玉的身后,一如既往的端庄得体,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,眉宇间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没有丝毫凌乱,步子走得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被抄家的人,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,依旧维持着她的大家闺秀模样。只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,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和恐惧——她一向精明,一向懂得趋炎附势,可此刻,面对这灭顶之灾,她所有的精明,所有的算计,都变得毫无用处。她没有看贾环,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,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,避开这所有的血腥和绝望。
李纨带着贾兰,母子俩紧紧靠在一起,满脸惊恐。李纨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头发散乱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,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贾兰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。贾兰才几岁大,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,此刻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,小脸苍白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死死地抱着母亲的脖子,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,不敢看任何人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肩膀的微微颤抖,证明他还在害怕。
还有尤氏、秦可卿、胡氏……一个个被锦衣卫押着,从各个院子里走出来,有的哭天抢地,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浑身发抖,有的眼神空洞,每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绝望和狼狈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荣华富贵和体面。
贾环的目光,从她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,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怜悯,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——这是她们应得的。
前世,她们谁正眼看过他?谁把他当人看?
探春是他的亲姐,可每次见面,都对他冷嘲热讽,视他如草芥;王熙凤偶尔给他点好处,不过是利用他跑腿办事,用完就扔,像扔一块破抹布,从未真正把他放在眼里;林黛玉和薛宝钗,更是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,在她们眼里,他只是个“那个庶子”,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;李纨、尤氏等人,更是对他视而不见,甚至默许下人们欺负他。
现在哭?现在绝望?
晚了。
一切都晚了。
前世,他在柴房里等死的时候,没有人哭;他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,没有人同情;他被人羞辱、被人踩在泥里的时候,没有人伸出援手。如今,她们落得这般下场,不过是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“大人。”
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正堂的死寂。
一个锦衣卫千户走了过来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他叫何亮,是贾环的心腹,从贾环还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的时候,就一直跟着他,出生入死,忠心耿耿,从无怨言。他的脸上,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那是当年替贾环挡刀留下的,也是他忠心的见证。此刻,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表情,只有一片肃穆,眼神坚定地看着贾环,等待着他的指令。
“清点完毕。”何亮的声音,沉稳而有力,“贾赦、贾政、贾珍、贾琏等贾府男丁十一人,已全部收押,等候发落;府中女眷,暂押后院,派人严加看管,等候陛下进一步旨意。抄没家产清单,在此,请大人过目。”